18、双生嫁娘作夜啼 十五（完） 双生姐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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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生了！夫人生了个千金！”稳婆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孩，面上满是笑容。
徐老爷也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与夫人成亲多年，两人年纪也快近不惑，却始终没能得上一个孩子，现在这个孩子，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上天给他最好的恩赐。
“静女其姝，以后你就叫姝儿了。”徐老爷高兴得摇晃着怀中的孩子。
“不好了！夫人肚子里还有一个！”里头为徐夫人端水擦汗的小丫鬟满脸惊慌地从内间冲了出来。
此言一出，徐老爷与稳婆面上俱是一白。
在新河县，双生子乃不祥之物。
半柱香后，稳婆又抱了个与徐姝一模一样的孩子走出来，与方才面上喜悦的笑容不同，她的脸上都是担忧与恐惧。
徐老爷喜得爱女的高兴劲潮水般褪去，他拧着眉，略带嫌恶地瞥了一眼稳婆手中的孩子。
良久，一众惶恐的下人听见徐老爷轻叹一声：“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孩子，便留在府中养着吧。”
稳婆识人眼色，连连应是：“老爷心善，老爷心善。”
上天的好生之德，在这一夜，将徐姝与徐平的命运划开了。
徐老爷给了当夜知晓徐平身份的人一大笔钱，将人都遣出了新河县。
......
“抢什么抢！饿死鬼托生啊！”给徐平送饭的丫鬟不耐烦地伸手拍开徐平伸过来的手。
徐平的头发乱糟糟的，全都贴在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她捂着被丫鬟打红的手，锲而不舍地道：“饿......我的......”
丫鬟眉毛一横，冷哼一声，将食盒中的冷馒头喂狗似的丢在了一旁半人高的草丛里。
“饿？那就去捡啊！”
徐平没说话，一个弯身，猫进了草丛里，捡起了那个沾满泥灰和草屑的硬馒头，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丫鬟一脚踹向徐平的后背，好在徐平对这些下人的欺负已经应付得足够得心应手，侧身躲开了那一脚。
丫鬟没反应过来，“哎呦”一声摔在草丛里，摔了个狗吃屎。
再一抬头想去骂，却发现徐平早已没了踪影。
“狗杂碎！明日的饭也别吃了！”
徐平窝在小院的枯井后，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半个馒头藏进了怀中。
徐平早已习惯有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身边和她有过来往的人总喊她“灾星”“狗杂碎”“小杂种”。
如果没有遇到徐姝，她也许就这样安安分分待在这个小院中悄悄死去也说不准。
可是她遇到了徐姝。
徐姝刚过笄礼没多久，徐家夫妇便因外出与人做生意惹上了山贼，被要了性命。
徐家偌大的家业一夕之间都落在了十五岁的徐姝身上。
徐家人上上下下都在忙于主家的丧礼，没人再去注意到偏院的徐平。
那次，徐平饿了足足有五日，最后还是饿到两眼发黑，想要翻出偏院的高墙去寻东西来吃，奈何体力不支，离开小院还没几步，就晕在了去往前院的小路上。
徐姝是在第二日清晨看到的徐平，当时徐平脏兮兮地缩成一团，她以为是哪个饿坏的乞儿翻墙想寻东西吃，出于父母对于她要善良的教诲，她命人将“乞儿”带去了客屋照顾。
直到丫鬟用清水洗净徐平的脸时，徐姝才吓得掩嘴无声惊叫。
这世上竟有与她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徐姝不是傻子，她让人去细细一查，便知徐平不是什么“乞儿”，而是与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徐平的存在是被世人视为不详的，因而府中无人知晓她是府里的二小姐，她天天脏兮兮的，也没人看得清她的脸，也不会有人愿意去看一个看起来就不大正常的孩子的脸。
徐姝是在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愿意承认她身份的人。
若是一个人不曾知晓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俱是不公的结果，也许还能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
徐平从徐姝的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份时，起先对着面前这个与自己长得一样的姐姐是有着铺天盖地的怨恨的。
可怨恨转瞬即逝，因为她从徐姝身上感受到了温暖，那是雪融时的暖阳也比不了的。
徐姝想将徐平介绍给所有人，大大方方的承认她的身份，可徐平不愿。她畏惧外人的眼光，畏惧陌生的面孔，畏惧每个人不同的说话声音，即便自己与徐姝长得一模一样，可她就是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来。
徐姝当真是位大家闺秀，她无限包容徐平古怪的行为举止，徐平不愿做的事情她都会顺着妹妹。
十七岁生辰前半年，徐平主动提出想出门。
徐姝很高兴，高兴地问徐平想去哪，自己可以陪她去。
徐平却说：“我想以姐姐的身份出去。”
徐姝心中奇怪，却因自觉亏欠徐平许多，还是答应了。
徐平顶着徐姝的名头出门后，发现自己不再害怕旁人的目光了，因为她姐姐是个好人，大家都热衷于赞美她、感谢她。
徐平不过出门半天，就凭借着徐姝的名字得到了很多以往不曾有过的关心与称赞。
从那之后，徐平请求与徐姝每隔一日就交换一次身份，容许她顶替徐姝的名字出门。
徐姝答应了。
徐平觉得自己不再怨恨什么了，既然姐姐愿意以这种方式弥补自己，她还有什么好怨恨的呢？
对啊，她还有什么好怨恨的呢？
......
“你怎么能嫁给一个才认识半年的男人！”徐平气极了，不明白为什么徐姝也会被世上那种花言巧语的男子迷了心智。
徐姝不解：“常冀待我好，你不是都看在眼中吗？”她不明白妹妹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心上人有着这样抵触的情绪。
徐平抖着手指着门外：“可他是外乡人！”
“那又如何？”徐姝创立了女子商会，新河县又鼓动与外乡来往通商，她与外乡人看对眼，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徐平瞪大眼睛，而后愤恨地看着徐姝：“那你嫁去外乡，我又当如何？！”她如果离开了徐姝，她就再没一个可以正大光明见人的身份了。
徐姝道：“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去什么？怎么去？我不要放弃这里的一切！”徐家基业在这里，人脉在这里，徐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也诞生于这里，她不要走。
徐姝觉得她有些无理取闹：“我没有要你放弃，到了那边，女子商会也能继续办。”
“我不要！”徐平固执己见，不肯退让半步。
徐姝沉默片刻，拂袖离开：“你再好好想想。”
那天之后，两人仍旧默契地交换着身份，却没再说过一句话。
徐平觉得老天诚心与她作对，徐姝要嫁去外地，商会里又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好些个要去外地的女子，说是要看看外面的不同。
“不行。”徐平冷眼瞥过那些女子身旁的外乡男子，她恨透了这些有着一张巧嘴的男人，骗走了她姐姐还不够，还要把她手底下的人也都骗走。
“可是，姑娘您说过，若是我们有别的想法，是可以走的。”
“那是以前，我现在不肯了。”徐平冷笑一声，“要是想走也可以，那就每人留下一千金的会费，我就让你们走。”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也是自那天起，徐姝的名声便臭了。
徐姝觉得徐平疯了，她开始在每一个深夜中，思考女子商会的遍地狼藉，是否与那个古老的传言有关。
徐平是否真的是不祥之人？父母的死是否又如那些知晓徐平存在的人口中所说，是徐平克的呢？
在一次彻夜未眠后，徐姝选择和徐平谈谈。
可她没有等到那个被徐家亏欠多年的妹妹，而是等到了一个满身鲜血的徐平。
徐平不想让徐姝走，她不想抛弃来之不易的生活方式，她要徐姝留下，徐姝可以嫁人，但不能嫁去外地，这是徐平最后的退让。
可当徐姝一而再再而三对她露出失望的表情与眼神时，徐平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竟然真的与那个女妖达成了协议，自己变成了妖，占了徐姝的身体。
戚明月刚刚问徐平，问她是不是占了徐姝的身体。
徐平说这是徐姝自愿的，只因为徐平记得，十五岁那年，徐姝曾笑着对她说。
“只要平儿愿意，可以从姐姐这里拿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所以，怎么不算是徐姝自愿的呢？
徐平按照女妖所说，将徐姝的身体作为承载自己妖魂的容器，用自己的思想去左右徐姝，将徐姝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变成一个可以杀人的武器。
徐姝起先还会在这具肉身中与徐平对着干，斥责徐平做的不对，可徐平不想要徐姝指责她，她只需要徐姝完全听命于她，只需要徐姝附和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那个女妖曾经数次夸赞她学东西快，只要一件事情她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实证明，徐平做到了，这些年徐姝已经完全没有了自己的思想，完全地沦为了一个为徐平而活的傀儡。
徐平觉得自己应当是怨恨徐姝的，试问谁能接受自己仅仅只是晚出生半柱香，便被人当成猪狗一般养了十五年，临了她还要感念一句徐家的善良。
这些年来，徐姝虽然对她好，可徐平总觉得自己心口堵着一股气，总也发泄不出来。
占了徐姝的一切也不行，杀了那些背叛她的女子也不行，无论如何她就是觉得自己快被这口气压死了。
现在徐姝死在了她面前，好像她心中那股滞涩多年的郁气散了。
原来归根结底还是她太恨徐姝了，徐姝死了，一切就都好了，早知道......早知道七年前就直接杀死徐姝就好了，也不至于......不至于如今心口痛得如此难受。
徐平木然地垂眼看着怀中没了声息的徐姝，缓缓抬手掩住心口，好痛啊，真的好痛......
戚明月不知说些什么，她转过身，轻叹一声：“你跟我回镇恶司。”事已至此，她也做不了什么了。
徐平小心地将徐姝的尸身放在地上，伸手擦去姐姐脸上的鲜血，缓缓站起身：“你会杀我吗？”
戚明月没说话，连身子也没转过来，徐平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镇恶司自然要杀了她，可此刻她说不出口。
徐平惨然一笑，喃喃道：“都是骗子......那个人明明说只要我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我不想让姐姐死，不也没做到。”
戚明月愣了愣，那个人？谁？
戚明月转身道：“谁说的？”
徐平摇头：“我不认识她，她只给了我一滴血，我就变成妖了，她说她会帮我，可刚刚我让她救姐姐，她就跑了。”
“跑了？”戚明月蹙眉，突然想起那股奇怪的黑气，“你是说那团黑气？！”
徐平没否认，自顾自说：“都是骗子......”
戚明月快气死了，她刚刚还以为那团黑气是妖法，没想到居然是一只妖，她竟然叫一只妖在她眼皮底下跑了，这传出去，四界能笑掉大牙。
谢迟玉见状，主动请缨：“我去追。”
戚明月没拒绝，点头答应，等谢迟玉走后，她走到徐平面前，伸手画了一个法阵：“你走进去，就到镇恶司了。”
徐平的眼神有些呆滞，良久抬头看向戚明月：“大人，你说人会有来世吗？”
戚明月不知道徐平想说什么，她思考一瞬，点头：“有的。”
徐平笑了：“那就好。”
戚明月还有事，指了指阵法：“好了，进去吧。”
徐平依旧是笑着的，她提起裙摆，像徐姝教她的那样，抬起一只脚踏进法阵。
戚明月闭了闭眼，结果没想到徐平突然从她腰间抽出了浮光剑，毫不犹豫地举剑划过了脖颈。
“噗嗤”一声，温热的鲜血溅上了戚明月的脸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抱剑摔出法阵的徐平。
徐平被鲜血呛咳得只皱眉，她笑着说：“大、大人，我、我想追上姐姐......对、对不起，脏了......脏了剑......”徐平痛苦地闭上眼睛，手中还紧紧地攥着戚明月的剑，似乎是怕剑摔在地上会摔坏似的。
徐平第一次在戚明月面前自戕时，是想耍小孩子把戏把她骗走；第二次在戚明月面前自戕，这次她只是有着一个质朴的期许，希望能够追上刚刚死亡的姐姐的脚步。
徐平与徐姝的生命好像真的是绑在一起的，徐平刚一咽气，二人的尸身就都化作了漫天的光晕，消失了。
戚明月看着地上的浮光剑，弯身捡起放回剑鞘。
“你怎么随便就被外人拔出去用了，是不认我这个主人了？”
浮光抖了几下，试图辩解，可它不会讲话，很快又没了动静。
谢迟玉回来时，看到戚明月满身鲜血，惊得拉着人转了两圈，直到确认身上没伤才松手。
戚明月习惯了谢迟玉的一惊一乍，问他：“找到没？”
谢迟玉摇头：“附近我都找了，没察觉到半丝妖气。”
戚明月没什么反应，刚刚连她都没察觉到面前那团黑气是妖，现下时间过了那么久，她也不抱希望谢迟玉能找到。
只是这次她恐怕不能顺利打道回府了。
出了苏府，戚明月发现好多人都往徐府走。
随便拉人一问，原是徐府被官府命人封了，说是在里面找到了林家那个走失的女儿的尸身。
戚明月摇摇头，这个情况她是能够预料到的，如果此次不是她上了苏家小姐的身去引徐平现身，恐怕还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排着队给鬼界添魂。
林春云的哭声响彻了两条街，听得让路人都为之扼腕。
救人的是徐家人，害人的也是徐家人。
这对新河县的人来说，不亚于是当朝国君是敌国奸细的噩耗。
“一时半会是回不去镇恶司了，你有没有什么想法？”戚明月心不在焉地用汤匙搅动着碗里的云吞。
谢迟玉没什么犹豫地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戚明月抬头看他，露出一个笑来：“吃苦也跟？这次还没把你累着？”
谢迟玉静默片刻，看着戚明月盈满笑意的双眼认真道：“我是真心的想跟在你身边，做什么我都无所谓。”
也不知是谢迟玉的语气太认真，还是表情太诚挚，戚明月一时间有些愣神，半天才笑出声：“真心？你还是第一个用这种东西来说服我的。”
谢迟玉有些不安，他板正地坐在木板小椅上，问：“那我说服你了吗？”
戚明月挑了挑眉，心道：“这孩子怎么那么一根筋？”
她点点头：“说服了，我倒要看看你的真心是嘴上，还是在......”她故意顿了顿，伸手从筷子筒中抽出一根筷子，戳了戳谢迟玉的心口，“还是在这里。”
谢迟玉的眼睛唰得瞪大了，然后匆匆低下头去看碗中乱动的云吞，结巴道：“自然、自然在这里的......”
“行。”戚明月收回筷子放在桌上，“记得说话算话。”
“嗯，会的。”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双生嫁娘作夜啼 十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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