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谈心 能不能活过 ...
-
酒味像是随同空气融为一体,不算刺鼻又有些在灯光照耀下生出别样滋味,邱其序感受到自己脖颈处有略微沉重的呼吸声,意识到齐言可能喝醉了。
“齐言,”他想把齐言抬到床上,可是自己力气实在太小了,在他第二次想要撑起身子使劲的时候,肩上的重量变轻,齐言起身,在他耳边开口,“刚刚为什么没有及时开门。”
一字一句听起来十分清醒,反而让邱其序察觉不出来什么醉意,只能又开始撒谎,语无伦次:“我刚刚洗澡就上床躺着看电视,声音比较大……刚刚把电视关了,没听见声音。”
说出这些话的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时之间不知道干什么,只能无措无辜又带着恐慌地与齐言对视。
他这才注意到齐言如今处于一个多么崩溃,多么绝望的境地,他撇开通红的目光,又给邱其序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邱其序床头柜上的手机响铃。
“整整二十三个电话……”齐言的眼白上爬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甚至于瞳孔边缘微微颤抖,眉头甚至压近眼角,“你都没有听到吗?”
邱其序瞬间无话可说,盯着齐言拿过来的手机拿过来看,看着上面二十多个未接电话,还有一连串消息。
这时候他几乎握不动手机,手腕、脖颈的伤开始剧烈疼痛,疼到他好像撑不住这个差点溺死的身体。
齐言比他先一步动作——直接跪倒在他面前,邱其序大惊失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把他拉起来:“齐言,你起来,别——”
“你去干什么了!”齐言突然压低声音又怕又疼地质问,这一瞬间他们好像回到兵荒马乱的高中,齐言求他不要和他分手,问他为什么要分手,明明他很乖,为什么又不要他了。
邱其序好像还是像十年前一样狠决,抓住齐言的手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紧握,看他眼角的第一滴泪划落下来,他终于受不了也跪在他的面前,浑身抖得有些失去控制:“我在,我在浴缸……”
说到这里都应该懂了,齐言看起来好像冷静了一点:“所以说……在我离开的这两个小时,你在浴缸里……”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邱其序现在才清醒过来,明白自己的自私可能会让酒店亏损,可能会让公司名誉受损,还有可能会吓到齐言。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考虑了所有人,为什么没有人考虑自己。
可能齐言还是醉了,他起身让邱其序也起来坐在床上,邱其序不知道自己现在裸露的皮肤都还是泛红发热的,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比齐言好不到哪里去。
忽然间,齐言捂住脸,安静一会后,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裂,传来哭声细碎又破碎,他的身子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肩膀都在剧烈地颤栗,呜咽声闷在掌心,混着无尽的疲惫与委屈,一点一点泄了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止不住的崩溃。
邱其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从没有看到齐言这样过,像是失去了一切……直直刺进他的心让他呼吸不上来,只能也是狼狈得一边落泪一边想安慰齐言,在他旁边反复发誓:“我再也不这样了,别哭,求你别哭了……对不起,我……”
齐言突然抱住他,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身上,好像成了被银河流淌过的宇宙,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下来,齐言抬起头,邱其序看到他的脸上都是泪水,堆积在他的毛领上,带着恳求的语气:“我们去治病好不好。”
邱其序只觉得自己一只耳朵被电流声震疼,耳鸣让他几乎听不到这句话是什么,还在自欺欺人:“什么病……”
听到这个回复,齐言的眼泪又掉下来,就像是春雨一样无声又轻盈:“你打算骗我一辈子吗,你真的要瞒着我一辈子吗?”
原来齐言知道自己生了什么病了,这一瞬间邱其序悬着的心好像落下来了,也像是摔地上直接碎了,无力感让他卸下所有防备所有警惕,如释重负:“我的病治不好了。”
空气又安静了很久,齐言撑起精神走到邱其序的行李箱边,把药拿起来:“前两天借钱,是不是为了买这个药。”
邱其序这时候才想起来,从警察局离开以后,是齐言给自己送的药盒,所以他可能看过说明,那么之前他所庆幸的偶然只不过是齐言不愿意拆穿他的谎言罢了。
“嗯,”邱其序抑制住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停下来的心跳,“我实在没有钱了,又害怕自己的病会影响这一次会谈,就买药。”
他认为自己的这一通解释十分得体,觉得齐言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场合来反驳自己。他这么关心齐言,这么真切对他,这么这么难得又一尘不染的心。
自己都是为了他,特意买了他已经断货五年的药,既然是完美词措,他也没有害怕的理由,反倒是希望齐言可以认为自己还是爱他的。
可是事实并没有如愿,齐言看起来很是疲倦,他把药递给邱其序,让他乖乖吃药,这时候他终于不像是高高在上的齐总,而是他消失九年的前男友:“可以和我说说你的病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邱其序也不想装下去了,终于坦白:“遗传的精神疾病,就是躁郁症,我外婆、妈妈都有,我也有,你知道这个病吗……”本来只是单纯介绍,可邱其序还是问了最后一句不该问的问题,直勾勾看着齐言。
齐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今天晚宴,Leo又带着我一起聊起来舞剧,不知为何他总认为我喜欢这个艺术作品,后来才想到,可能我就是想知道,你当年对我说的,究竟是什么。”
说到这里邱其序气息都轻了些:“我……说了什么吗?在哪里说的,关于舞剧……”他确实忘的一干二净了,
“那只录音笔已经坏掉了,”齐言苍茫一笑,“不过我已经清楚是什么意思了。”
我如此狂热地爱你,却又害怕你的爱会将我活活焚烧。
邱其序想起来了,也明白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子,在与齐言冷战的整整一年里,自己拼命忍耐心中的爱意,强硬着让自己看起来冷漠无情,就是不想重蹈父母的覆辙。
可是那天他实在开心实在激动,被病情还有内心操控自己的身体,把齐言带到一个灰暗色偏僻的角落,在一片歌舞平升张灯结彩地热闹中与他相吻相恋。
想起来这件事的邱其序好像被当初的自己附身一样,更加心疼更加绝望,忍不住拿纸给他擦已经干了的眼泪,自己又是两眼泪汪汪。
“其实被你第一次甩掉的时候我想过你是不是因为家庭学校等等压力,所以才会患得患失,”齐言接过来纸巾又反过来给他擦,两人的泪水交融,“这种事是私密的,所以我不会强迫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因为我都愿意的,只要是你我都愿意,无论是什么病,绝症也好,精神疾病也罢,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虽然在齐言确定邱其序生病后,心疼地失眠两三晚,闭眼都是噩梦。
邱其序垂眸不语,青春期谁的爱不是轰轰烈烈,那时候谁不是满心欢喜相诺,可是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就像是他如今已经理解了父亲,终于不再痛很这个很早就脱开关系的陌生人。
可能上海的夜晚过于柔光旖旎,加上淡淡酒香萦绕旋转,邱其序意识黏糊起来,粘在他的心头扯上来弄到齐言身上:“我去找你了。”
听到这里齐言转过身:“什么……?”
“2018年,”邱其序记不住具体日子,“我妈妈在北京自杀的下下一个星期,我让认识的人把我送到了杭州,我去西湖边找你了。”
2018年9月15日,邱其序本来在宿舍参加社团活动,邻居打电话让他回家一趟。
邱其序没有办法只能先离开,一开门邱冬雪就疯了一般跪在他身上求他别离开自己,邱其序让她起来,和她再三解释自己只是上学,周末都会回来看她,让她不要担心害怕。
哄了很久的邱其序终于在门禁之前赶到宿舍,结果回到宿舍的一瞬间电话响了,那边嘈杂的环境让邱其序突然一阵害怕。
“其序仔,你妈妈自杀了!”
这么一瞬间邱其序直接倒在地上,有了意识的第一刻他就跪在宿管阿姨旁边求她让自己回家一趟,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的着装就赶着回到家里。
这时候警察已经到了,邱其序从看热闹的人群里脱出来,跪在血泊里抱起来邱冬雪的尸体,看着血液慢慢流尽身体僵硬变冷,邱其序只觉得天塌了,除了无能地哭除了捂住妈妈的伤口他什么也做不了。
“妈妈……妈……!!!!别丢下我!我不读书了……我陪你好不好……别离开我!妈妈!!!”
“妈……”
“妈妈……”
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了,甚至止不住咳嗽。手上的血是热的,可怀里的她在变冷。他拼命去捂那道伤口,可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都堵不住。
他张着嘴,哭不出声,喉咙像被什么掐死了。天塌下来,砸在他一个人身上,可他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抱着,抱着,像抱着整个世界最后一点温度,眼睁睁看它凉下去。
这么一瞬间邱其序瞬间疯了,拿着妈妈手里紧紧抓住的刀刺进自己的胸口,被及时发现警察的发展,带到了医院抢救。
当时他发了疯一样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活了,都是我的错,我不想活了,放开——啊啊啊!!”
他尖叫着晕过去。
醒来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世界好虚幻,旁边的邻居和他说,要去精神病院住院。
邱其序不想活了,这次他第一次没有勇气面临世界,过了很久很久,世界一片白雾气弥漫,挥散开来,他突然睁开眼,吊着最后一口气:“我想去杭州治疗,我爱人在那里。”
齐言听他轻描淡写盖过去,没有问他母亲的事,只是忍着内心的悲痛,又想起来自己曾经的梦,一切都晚了,他只能解释:“我没有去江大。”
“我后来知道,你去了京大,”邱其序很遗憾,也很释然,觉得这一辈子都是他在自作自受,“幸好我没离开。”要不然我们都没办法重逢了。
“我没钱治病,就回了北京,回到北京,没钱买药,没钱吃饭,到处打零工、散工,”邱其序自暴自弃地嘲笑自己,“这样行尸走肉地活着没有意义。”
所以他打算三十岁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