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山间亭曾人息

46、分东离西 大都好物不

　　暑假马上就结束了，齐言一大早被爸妈叫醒，重新回到学校。

　　他在剧痛中醒来，回到熟悉的床位，一进宿舍就有人嚷嚷：“言哥，借一下你的暑假卷子，我抄一下，求你了求你了。”

　　齐言把卷子拿过去，垂头盯着自己的书包。

　　他还是觉得一切都不真实，明明他们不会到这个地步，他不相信他们的友情就这么没了。

　　想到这里齐言还是起身，他决定还是问清楚这件事，回到教室后就听到教室里有一阵哭声。

　　乐欣蹲在地上哭，赵嘉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蹲下来安慰她，张自心就这么听她说听她哭，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没有动作。

　　反而齐言像是打扰这些事的人。

　　仅仅就是这一个瞬间他停下脚步，接下来的声响越来越熟悉，邱其序校服还没穿好，像是刚刚披上去的，他把乐欣从地上拽起来：“乐欣……”

　　他的眼神随着邱其序走，乐欣哭的声嘶力竭，抓住邱其序的校服：“其序你知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其他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大家围在教室外面一个两个探出脑袋看热闹。

　　张自心关掉门窗，终于开口：“他知道，我们都知道，乐欣，我不告诉你——”

　　“你们都知道？”乐欣哭声停下来，看着邱其序。

　　邱其序脸色很苍白，他叹口气：“乐乐，你要知道……这种事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告诉你，你不会相信，你也不会接受，对吗，我们只是希望你开心一点，别想着这些不好的事。”

　　乐欣摇头：“你们就应该告诉我！明明嘉子家里的情况都是因为我爸！我爸把那点工程钱全卷走了，都是因为我，我还说我要帮她上大学，我……我不想当那个蛇吞象，我还以为我爸真的……真的是好官。”

　　听到这里齐言终于听明白了，乐欣一直很爱她的家庭，因为爸爸和蔼妈妈潇洒，一个家庭把她养的像是一颗天然珍珠，散发光晕而未见世俗。

　　可是乐欣的父亲，那位县长，手里贪财谋金不知道圈走了多少金钱，乐欣父亲是一名监工，本来政府下资修补建筑，中途资金断了，只能他们家里自己垫钱，可是这样下来赵嘉子的学费就被填进去了。

　　当时乐欣的慷慨许诺，如今就像是狼外婆张开大嘴欢迎小红帽回家。

　　赵嘉子眼睛通红，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办，她暑假在家里听爸妈一直为了那笔钱哭，哭到最后突然大骂县长。

　　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父母对乐欣一家那么憎恨，等到新闻里看到乐欣父亲乐赢被抓进牢里，因贪污上千万而无期徒刑时才明白过来。

　　怪不得，为什么穷山恶水里能养出这么一个出水芙蓉天真无邪的大小姐，是无知无觉中把自己、其他无数人的生命钱堆砌起来的。

　　乐欣看着张自心，眼睛通红带着泪，甚至不敢大呼吸：“你……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怪不得你突然不和我玩了，是你爸爸，跟你说我，我们家是这个样子，你才不和我玩了，对不对。”

　　张自心呼吸一口气：“对，我爸一直在找证据，我听到后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

　　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多余可以解释的，好像没人有错。

　　乐欣很快就冷静下来，如今她家里也是亏空，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赵嘉子家里重新分得钱，上天祈祷求天保佑终于等到今天。

　　这件事对乐欣打击很大，她好几天都没有上课，龚兴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班上这些费人头脑的事情，只是他们这个组，算是彻底崩坏。

　　他们滑动电组，终于被拆散，一个人一个人分到另外一个组里。

　　齐言还来不及去找邱其序把这个误会解开，他就匆匆而逃，好像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

　　邱其序去了文科一班，偶尔齐言出去时还能听到隔壁班的女生讨论邱其序，长得超级好看，就像是一块羊脂玉，怎么那么白，脾气那么好。

　　齐言每次听到都心里难受，他很想否认她的说法，邱其序其实本来不是那个样子，他的脸色原来很健康很舒服的，他从不觉得那种白到苍青的地步是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所以他确认邱其序应该生病了，可是每次看到他和其他人玩笑的时候又退缩起来，好像自己又在胡思乱想。

　　班上好像和从前一模一样，又好像不太像了，齐言也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浑身难受，每天过得近乎煎熬，甚至出去偶遇邱其序都是一种奢望。

　　又一届运动会开始了。

　　齐言想着能不能偶遇邱其序，有了张自心和乐欣的前车之鉴，他不能让沉默毁了他和邱其序的关系，就算再多闭门羹再多无可救药，至少他要知道邱其序到底为什么越来越憔悴。

　　今年运动会他依旧报了铅球和1500，当时他就想过，再怎么样，邱其序应该都不会冷漠到不理会他。

　　零班在邱其序转班之后，班长又换成了张自心，这和初中简直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们感情随着年龄逐渐僵化，只要松动一下就不会了。

　　在跑1500时，齐言始终都在观察旁边有没有人盯着自己。

　　确实有人盯着，可是除了本班级人还有一些看他的女孩子以外好像确实看不见别人了。

　　……齐言继续跑下去，突然想到什么，本来跑得好好的，在终点的时候突然摔了一跤。

　　班上人连忙把他扶起来，齐言没有看自己流血的膝盖，而是听着人群动静，果然看到邱其序跑过来，盯着他的膝盖浑身发抖：“齐言……你没事吧。”

　　齐言抓住他的手起来：“我没事。”

　　简单一句话后又不说话了，邱其序一直看着他的膝盖，上面还有一个疤痕——上一次运动会他没有冲进邱其序怀抱时留下的。

　　齐言只能靠在邱其序身上，后者把他搀扶到自己班上，邱其序低头看了看：“你还是去医院吧，这个太严重了。”

　　齐言当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他还是如同他们重新和好一下，眼睛亮亮地看着邱其序：“你刚刚在看我比赛吗，这次应该是金牌，你等我领奖，我送给你，好不好。”为了防止邱其序直接拒绝，又加了一句：“上次我们说好的。”

　　上一次他把奖牌挂在邱其序的脖颈处，后者听到这个等了一年才来的承诺，颤抖着抓住他的手：“先别说这些了，你先去医院好不好，我去和张自心他们说……”

　　他正准备起身，右手手腕就被齐言握住，邱其序与他对视，齐言眼前一秒清明，看起来有一些莫名其妙：“不用了，我自己去吧，现在张自心自己状态都不太好，你回自己的班上吧，我先走了。”

　　出乎意料的冷静，可能邱其序也没想到仅仅只是一两句话就被下了逐客令，只能起身，眼前的担忧还是遮不住。

　　看到邱其序真的走了，齐言回到书包前，回忆一下握住邱其序手的感觉，又把提前准备好的纱布拿出来，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面无表情地又挤出来不少血，其他刚刚回来的朋友立刻惊呼，于是又把老师引过来。

　　伤口实在有点不好看，齐言被抬起来一起送去医院，不巧还是由如今像一个鳏夫一样下巴处染上了青色的班长抬着去，两人坐在车上一言不发，可能齐言自己不太痛快，就挑了张自心不太爱说的话：“乐欣爸爸的事，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告诉她？”

　　张自心听他这么掏心窝子，只觉得齐言也是疯了，回赠给他：“其序家人要是做了这种事，你也会告诉他让他一直自责伤心吗？”

　　齐言立马闭嘴，想了想这个场景，他也不会说出来，也会一直瞒着，毕竟错了的人也不是他，凭什么他来受苦。

　　所以齐言更加确信，邱其序就是有事情瞒着自己，所以才会疏远自己，如同张自心曾经知道乐赢贪污远离乐欣一样。

　　到了医院齐言跟着张自心一起挂号，老医生看着又来一个的学生感慨一下：“一到运动会这里学生崽崽就多了。”又看了一下齐言的伤口，“娃，你这是摔的？”

　　张自心说自己出去一下。

　　齐言演技熟练，毫不犹豫地撒谎：“跑了一千五太累了，所以一下摔下来了。”

　　老医生简单看了一下：“单子给你，这几天别碰水，你们上下楼梯也要注意，我给你开个不用跑步的单子吧。”

　　看来对这一套很熟悉了，齐言说了一声谢谢，又突然开口说出一句：“医生，我还想看看别的地方，我感觉我最近身体不太对劲。”

　　医生“嗯”了一声，给他把脉：“你肝火郁结，确实需要去火，多吃一点苦瓜啊青柠汁之类的东西……”

　　“不是。”齐言打断医生，垂下眼眸开始细数自己曾经发现的不对劲，“我有时候感觉特别累，整个人不在状态，身上会有点痛，然后上课都容易睡着，我原来身体挺好的，可是最近越来越白，白的不正常，身体也消瘦了，对了，手腕圈围大约从16.5到了14cm左右，我想问问是不是生病了。”

　　老医生打量一下齐言，非常实在地说了一句：“小伙子你问的是你自己吗，你那手腕肯定不止14。”

　　齐言没想到自己和一个医生杠住了：“是我的一位朋友，最近看起来总是很累。我想关心一下他。”

　　“你说的那种情况呀，就是学生上学太累了没有精神，睡觉、身体酸痛、变瘦，哪一样不正常哩，就一天在那里胡思乱想，要真的关心，就去做核磁共振、CT一类的，再不济让你的同学抽抽血检查一下是不是营养不良，都比你乱问得好。”

　　齐言实在问不出话，自己又不可能真的跑去让邱其序好好看看医生，想起来之前邱冬雪那么担心他，不像是会被耽误的，所以只能是自己胡乱猜想。

　　他去叫邱其序，后者也不一定会听他的，只能自己在原地急的转圈圈，齐言还是叹一口气，谢谢医生之后出来。

　　张自心放下手机，两人把药拿了就回学校去了。

　　齐言桌子上已经被细心摆放好了自己的奖牌，他拿起来在一班门口笃行约定，但是齐言已经抓住了精髓——让一位一班的女孩子把这个他握了很久的荣誉放到邱其序位置上。

　　既然他们曾经的牵连一点一点被抹去，那就他自己再藕断拉扯出丝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