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山间亭曾人息

45、陌生 邱其序什么

　　几个同学把齐言托起来，后者连声道歉想要自己处理，被龚兴叫着休息一下，同学们都很友善，帮他处理，所以齐言只能自己走到卫生间漱口。

　　可是只是含着水吐了两口，他就潸然泪下，他干脆给自己洗了一下脸，把心情处理好才起身想回教室。

　　发现邱其序就在旁边，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

　　齐言下意识回避，偏过头，假装刚刚上完厕所洗手，还装模作样甩了甩水：“怎么站在这里不动，是在等我吗？”

　　“路过的，”邱其序再一次浇灭他令人费解的自傲感，“我听他们说你吐了，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

　　齐言沉默片刻，还是选择撒谎：“可能感冒发烧了。”

　　他看到邱其序嘴角上扬——这是他惯用的技巧，带着笑容然后给自己一个理由离开，也不会让对方尴尬。

　　齐言不想成为这个对方，和他说自己还有事就狼狈回到教室。

　　他胆小懦弱，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邱其序是否理会自己这种带着委屈带着不自在的反常。回到教室后大家还是寻常模样，就是悲伤于邱其序马上就要离开。

　　一中背后是一座本地最出名的山，山上有一个亭子，叫做芳菲亭，因为在上面一点点，有一颗古树，是桃花树，他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扎根在学校墙角看那一点点粉夭。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四月是多么好的季节，就像课本里的，你是人间四月天。

　　齐言躲了邱其序很久，他害怕见到他，害怕自己又会回到那种状态，害怕自己这一场假梦会被强行拍醒。

　　邱其序这些日子都是人围着，因为都是不舍，齐言又成了一个唯一，唯一不敢送他去一班的人。

　　可是邱其序还是找到他，两人十几年的感情竟然因为这一件小事摇摇欲坠，所以他十分真诚地解释：“我去文科班是因为那边压力会小一点，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所以真的不适合压力这么大的理科班了，我也不是有意的。”

　　齐言听他这么解释，也觉得是自己无理取闹，可他就是没办法面对这件事，那种想吐的感觉还在自己心中身体里重演。

　　其实就算他们不在一个学校，齐言也不会这么慌乱，他可以每天和他通电话，可是他伤心不是物理距离，他只是不理解邱其序的生疏，他所有的敏感多虑都种植于他们两人的感情。

　　他能感觉到邱其序变了。

　　为什么呢，齐言无法明白，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甚至自己情窦初开，也只敢憋在心里什么也不说，看着他们在聚在一起，看着邱其序在没有自己的场合里谈笑自如。

　　齐言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了，我刚刚看了你的期中成绩……”他本来想说，其实你的理科成绩依旧非常好，你是可以继续留下来的，你不会的我教你，我都会，但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了，只能话音转移，“你文科还是那么高……挺好的。”

　　他骗自己挺好的。

　　邱其序张口片刻，最终闭嘴，带着笑意转身离开。

　　齐言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到已经好了的伤痕，突然很后悔听邱其序的，如今他连一点点为他留下的痕迹都被邱其序弄没了，好像天光大亮，他们已经成了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又过了几天龚兴把齐言叫到办公室，一向随心所欲的她眉头紧皱：“你照过镜子吗，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我知道你和邱其序两个人玩的好，他去文科班也只是权衡，又不是人家不要你了，你不要一副……我又不是不准你串班，你想和他玩就和他玩。”

　　齐言摇头，疼的让人发晕，压着声音开口：“没有老师，我就是发烧了。”

　　“发烧了？”龚兴立马开口，“那我带你去医院，怎么不早说你这孩子。”

　　齐言从小到大身体都很好，怎么会突然发烧呢，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跟着去医院挂点滴，另一只手写作业。

　　接下来日子里邱其序还是一会请假一会回班，齐言这个低烧持续了好久，一直昏昏沉沉写着作业。

　　乐欣有一天突然把一盒药拍在他的桌子上，说话时忍不住颦眉：“快点吃药，你都病成什么样子了。”

　　齐言抬眼，其实他现在很难受，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浑身发疼，他看到乐欣咬着牙，低头接过来布洛芬：“谢谢。”

　　“你到底怎么了啊，”乐欣叹气，“这个药不是我买的，是其序买的，你说他现在在家里病着，还想着给你买药，你别和他怄气了。”

　　齐言愣了愣，想起来他们上一次见面，邱其序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两个人分开。

　　齐言恍惚了一下，又看到班上几个人欲言又止。

　　原来他们都以为他俩吵架了，其实也对，除了吵架，齐言也想不出他们会生疏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是他们没吵架呀。

　　“谢谢。”他还是重复一遍，就着水把药吞进去。

　　可能吃药效果确实好，齐言终于慢慢退烧，意识清醒之后他还是按部就班行事，准备高一末的测试，这一次又要重新分班，老师把文理分班表递过来的时候齐言看着发呆。

　　有一瞬间他愚昧地哄骗自己，只要写一个“文”，他就可以继续和邱其序在一个班了，就像小学、初中那样。

　　可是他写了文，成绩自然会直直落下，这份高中通知书他从来不认为是他爸找到的，他一直没有忘记明明一片好日程时，邱其序从家里跑出来陪他找了一个晚上的垃圾。

　　所以齐言更加珍惜自己能够在这里学习的机会，他忘不了邱其序为他痛苦的样子，忘不了他的眼中为自己布满了泪水。

　　张自心催他要交上去了，齐言冷静下来，写上“理”，余光看到张自心在邱其序那一行写上：文。

　　这么多天他和张自心几乎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精神想这些事，反倒是乐欣经常来他们这里说话。

　　明摆着好像是他俩闹别扭了，男方不说话，女方生气，赵嘉子还在因为家里的事忧心忡忡，侯明被这个组的气氛吓得只能跑到别的地方玩。

　　一个学期结束了，齐言正在收拾行李，找到了被他自己藏起来的手机，又一次下意识地点开信息栏。

　　这么多天，邱其序还是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也没有给他发过消息，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打扰他了。

　　齐言继续做兼职，上次他去问路的大哥问他怎么样：“我听说他哩，好像被人拉着揍了，你和哥讲，是不是你这个学生崽去的，不怕他报复啊，下次不准这样了。”

　　齐言回想起来那个工人，本来想说他巴不得再揍一遍，可是一想起来这件事他就会想起来邱其序，自己也实在没有这个精力了，所以只是点头，承诺自己不会再冲动了。

　　甚至他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暴力太冲动，把邱其序吓到了，所以他才远离自己。邱其序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像自己一样解决事情，如果真是这样，他一定也会解释，保证自己再也不会这样。

　　齐言回到家的时候还是只有弟弟，齐谨一个人在乖乖写作业，回来的时候他很开心：“哥哥！”

　　齐言给他买了吃的：“怎么还在写作业，哥哥给你买了你最爱的小烤串，休息一下。”

　　“因为家里好无聊，”齐谨大口吃肉，“哥哥，为什么家里什么玩具都没有，你以前不会无聊吗，我不知道做什么，所以就做作业了。”

　　齐言听到他这么问，那些不敢回忆的过往终于涌上来。

　　他从来不觉得无聊，因为在他遇到邱其序后，两人人就如同榫卯一样，邱其序经常和他分享一些外面的趣事，他就经常带着邱其序去他以前和李云昌他们去的地方。

　　当他们来到儿时候的枇杷树下，齐言跟他坦白：“我之前跟着他们一起来这里偷过枇杷，然后被那里的嬢嬢抓住了，赔了钱，总感觉还不如自己拿钱买书，还不会被骂。”

　　邱其序听到后很生气，还说自己能帮齐言。

　　所以初中他先得到的教材都是邱其序问小姨要到的，没有污秽刺目的乱七八糟的画，甚至邱其序闲着没有事可做，就陪他一起看教材，又因为没有东西播放听力，他就直接念给齐言听。

　　邱其序发音标准，语速也正常，齐言常常听得头大，邱其序就笑着追上去给他翻译。

　　所以他的童年并不无聊，有人陪着他整个春夏秋冬。

　　春天邱其序喜欢把落下来的花练起来学习课本一样夹在书里，夏天因为太热就在他外婆的风扇下喝冰水，然后被外婆骂一顿，秋天太短暂，他们还没来得及挽留就没了，冬天很冷，邱其序把自己的一只手套递给他，说话时吐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五官。

　　“北京的楼厦都很高，走在路上都是外国人，夜晚天上还跟五彩祥云一样，但是我妈妈不喜欢，所以我们回来了。”

　　齐言笑了一下，只感觉眼前开始看不清，视线模糊起来：“想要什么玩具，哥哥去给你买。”

　　齐谨本来很开心：“真的吗哥哥，我想要他们玩的遥控车。”可是他刚说完又坐下去想了想，玩具车总有一天会坏，哥哥赚钱也不容易，“算了哥哥，我买点笔就好了。”

　　“都给你买。”齐言低下头。

　　爸妈不给他们的，他要给他唯一的弟弟。

　　第二天齐言起来，碰巧今天空一天时间，他就打算去给齐谨买玩具车，路过邱其序外婆家时他心跳突然变快，想着一般春节他们都会在外婆家过。

　　想到这里齐言突然提起来精神，熟练走到那里，心如震鼓一般久久不停，他开始害怕，如果碰到了邱其序他该怎么说，路过？还是和他说我们和好吧。

　　可是等待他的就是一个门锁，隔壁人家正在吃中饭：“老太婆回她女儿那里喽，这里没人啦。”

　　吃了闭门羹的齐言再一次感受到濒临崩溃的绝望，所有他们曾经共识的东西都在离他而去，越来越远，不止于他们感情越来越淡，现在羁绊也逐渐离去。

　　齐言重新整理好思绪，走到超市把最新的玩具车买了，想了想又顺便买了一堆文具，大包小包回家，他看到齐谨就在家门口等着他。

　　齐言把东西递过去，看到小孩子开心地笑才松口气，转身回到房间躺下。

　　他实在太累了，等到他察觉齐谨给他盖被子，泪水才滴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