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识》樂优樂优刘

32、剑谱 那天乔江月

　　那天乔江月收摊特别早。

　　还不到申时，日头就偏得厉害。街上人也不多，她数了数今日的进账，比往常多了三成。有个外地来的商人一口气写了三封家书，又请她拟了两份契书，出手大方得很。她心里高兴，回去时特意拐到西街口，买了两串糖葫芦。

　　“给阿瑾也带一串。”她笑着接过刘爷爷递来的油纸包，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院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见院子里安安静静，水缸是满的，柴也码得整齐。灶房没人。她喊了一声：“阿瑾，我回来了。”

　　没人应。

　　她提着糖葫芦往正屋走，门开着，里面也没有人。她退出来，朝偏屋看了一眼。门关着，窗子也掩着。她走过去，抬手拍了拍门。

　　“阿瑾？在不在？”

　　里面忽然传来“咚”地一声，像什么东西撞到了桌角。紧接着是姚公瑾慌张的声音：“在……在。”

　　“大白天的关什么门？你在屋里孵蛋呢。”乔江月说着，就去推门。门从里面抵着，没推动。

　　“等、等一下。”他的声音更慌了，像在急着藏什么。

　　乔江月疑心顿起。她后退一步，抱起了胳膊：“姚公瑾，你干什么呢？开门。”

　　几息后，门“吱呀”开了。姚公瑾站在门里，头发有些乱，外衫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点灰。他脸色涨红，眼神乱飘，手不自觉地背在身后，像在挡什么。

　　“你怎么了？”乔江月往里走了一步。他挡在门口，居然没让。

　　“没怎么。”他声音发紧。

　　“没怎么？你脸怎么红成这样？又生病了？”她伸手去探他额头。他往后一缩，后腰“砰”地撞在桌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我……”他喉咙上下滚动，到底慢慢让开了。

　　乔江月走进来，四下一扫。屋里陈设如常。床铺上平平整整，桌面上只搁着笔墨和几张纸。可那纸边角压着一本书。深蓝色的封皮，边角磨得起毛，半截还露在外面，像被人匆忙塞进去又没藏严。她走过去，刚要伸手，姚公瑾忽然蹿过来，想先把那书按住。可她更快。

　　她把书抽了出来。

　　“这是什么？”她低头看。封面上竖写着几个字。

　　《合气养生秘术》。

　　乔江月眉头皱起来。这书名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她看了眼姚公瑾。他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脸上已经红得要滴血，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你刚才就是在看这个？”她问。

　　“嗯。”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不是剑谱。”她道，“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什么书？”

　　姚公瑾说不出话。

　　乔江月也不等他答了。她直接翻开。才翻到第三页，她的手指就僵住了。她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猛地合上书，面红耳赤。那几页图上的内容，已经足够她明白这是什么玩意儿了。

　　“姚公瑾！”她喊出来，声音都尖了，“你才几岁？你从哪儿弄来这种书！”

　　他像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都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道：“是……是西街旧书摊……我以为是……是练气的……”

　　“练气？你管这叫练气？”她扬着那本书，又羞又怒，手都在抖，“这是春……这是……这不正经的东西！你才十八岁，你就看这些！你脑子要被看坏了！”

　　姚公瑾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像在听审的犯人。他不敢看她，只小声说：“我不知道。买回来才看到里面……后来……后来就……”

　　“后来就怎样？就天天偷偷看，是不是？”她逼近一步，眼睛瞪得溜圆，“怪不得前阵子你整个人都怪怪的，大半夜不睡觉，还洗冷水。姚公瑾，你学坏了你知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神又慌又委屈：“我没有。我只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她气得声音都劈了。

　　“那些图上画的事。”他看着她，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不躲了，“我想知道，男女之间的事。因为书上说，要和喜欢的人，才做那些。我不懂。我就想弄清楚。我……我不知道那叫喜欢。”

　　乔江月愣住了。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更显得这片刻安静得吓人。她手里还攥着那本书，指节发白。她看见姚公瑾就站在她面前，耳根烧红，眼睛却极亮，像被逼到绝处的小兽，紧张，却不逃。

　　“姚公瑾，你……”她张了张嘴，声音低下来，“这些事，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你要和喜欢的人做。你喜欢谁，才能和谁。你懂吗？”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极认真地说：“我喜欢小乔。”

　　可那句话落下时，乔江月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被什么追着。那本书还攥在她手里。出了偏屋，她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以后不准再看了。这书我没收了。”

　　姚公瑾站在门口，看着她穿过院子，走进正屋。门关上了。他慢慢靠上门框，脸还烫着。

　　“我喜欢小乔。”他低声又说了一遍。

　　可院子里，只有风，和不知疲倦的蝉。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暮色像水一样漫过墙头。他忽然想，她是不是没听见。

　　乔江月坐在正屋里，把那本蓝皮小册子扔进床底最深处。她捂着脸，耳朵红得发亮。

　　“要命了。”她低声骂了一句。

　　可耳边全是姚公瑾刚才那句话。

　　那么直，那么干净，像把剑，捅过来都不带转弯的。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最后她打开门，往偏屋看了一眼。门还开着，他不在门口。

　　过了好半天，灶房那边亮起了灯。

　　是他去做饭了。

　　乔江月站在门口，望着那点暖黄的光，心里忽然酸得厉害。她想起他说的，要证明给她看。

　　这个呆子。

　　可她还没有准备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