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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窝窝头 饭是乔江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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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是乔江月做的。
她虽然嘴上说让他学,到底没敢把灶台交出去。这少爷连火折子都没见过,要是把房子点了,她连哭的地儿都没有。于是她烧火,她熬粥,她热窝窝头。姚公瑾搬了个小凳坐在灶房门口,腰杆挺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忙活,像在观摩一门极深奥的武功。
“看会了?”乔江月回头瞥他一眼。
“会了。”他点头,“点火,添柴,搅锅,放窝窝头。”
“你倒是不谦虚。”她哼了一声,把锅盖掀开,白气腾腾地冒出来,裹着玉米面的甜香。她盛了两碗粥,又把两个窝窝头拣到盘里,端到桌上,一扭头,发现姚公瑾还坐着。
“愣着干嘛?过来吃啊。”
他起身走过来,在桌前站定,没有坐。乔江月把筷子递过去:“坐。没那么多规矩。”
他这才坐下。坐姿极其端正,背脊和椅面成个标准的直角,筷子拿在手里,像握剑一样,指节微微泛白。乔江月看着好笑:“你不饿?吃啊。”
姚公瑾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盘窝窝头上。那窝窝头是糙玉米面做的,黄里掺着星星点点的麸皮,呈一个倒扣的碗状,表面被蒸汽润得发亮。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乔江月自己先拿了一个,掰开一块塞进嘴里,含混道:“怎么?没见过?”
“没见过。”他老实回答。
“你们山上不吃这个?”
“不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吃白面。”
乔江月嚼着窝窝头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咽下去,又灌了口粥,才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倒实诚。白面?白面谁不想吃。这些在我们家,叫粗粮。我平常也不吃这个的,今天不是赶巧了,没来得及买细粮。你不想吃就不吃,没人管你。”
她这话半真半假。粗粮是真,她吃白面是假。原主留下的那点积蓄和这半年替人抄写赚的铜板,也就勉强能填饱肚子。白面,一个月能称上两斤就是好的了,还舍不得天天蒸。
可说出去的话,她不想收回来。她乔江月穷归穷,面子还是要的。
姚公瑾听完她的话,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详着盘里的窝窝头,那表情认真得要命,像在研究一道剑招的拆解。
过了几息,他伸出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小口。
他嚼得很慢。乔江月不动声色地瞄着他的反应,心想,这少爷多半要皱眉。
可他没有。
他只是极慢地嚼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喜欢,也没有嫌弃。那口窝窝头在他嘴里待了好一会儿,他才咽下去。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乔江月没忍住:“怎么样?”
“粗。”他说。
“废话。”
“但香。”他补了后半句,抬头看她,目光清亮,“比我想的好吃。”
乔江月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又压下去:“你这是没挨过饿。饿你三天,树皮都是香的。”
姚公瑾点头:“你说得对。”
她被他这么顺从的态度噎了一下,反倒不好意思继续挤兑他了。两人就着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把粥喝了,窝窝头分了。姚公瑾一个,乔江月一个,谁也没抢谁的。
收拾完碗筷,天已经全黑了。
乔江月把屋里唯一一张木板床拾掇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条半旧的褥子,往地上一铺。她蹲在地上把褥子边角抻平,头也不抬:“今晚你打地铺。”
身后没声音。
她回头。姚公瑾站在门边,一手按在剑柄上,表情严肃得像在面临什么重大抉择。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怎么了?”乔江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嫌弃啊?我这可只有一张床。你打地铺,我睡床。”
姚公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男女授受不亲。”
乔江月动作一顿。
她歪着头看他,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人话。然后她笑了,那笑比刚才多了三分匪气:“男女授受不亲?姚公瑾,你搞清楚,是我睡床,你睡地上。中间隔着三丈远,谁授受谁了?”
“不妥。”他仍然板着脸,语气真诚,“你是姑娘。我不能与你同处一室,传出去,于你名声有损。”
“那你出去睡。”乔江月伸手往门外一指,笑得很甜,“巷口有个草垛,那个不要钱,也没人跟你授受。”
姚公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竟然真在认真考虑。
乔江月见状,心里那个火,“噌”地就上来了。她插着腰走过去,仰头看他——他实在太高,她得把脖子仰到一个很费劲的角度,才能跟他对视。
“姚公瑾,你是不是傻?外面夜里什么天?入了秋,风跟刀子似的。你穿这么件单袍子去睡草垛,明早起来就是一根冻硬了的白萝卜。我是少个长工,不少具尸体。你要么在这儿睡地铺,要么明天自己收拾偏屋,今晚先凑合一晚。听明白了吗?”
他抿着唇,似乎还在权衡“名声”和“冻死”之间的分量。
乔江月翻了个白眼:“你怕什么?怕我半夜碰你?”
“不是。”
“那是什么?你怕自己半夜把持不住?”这话她顺嘴就说出来了,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连窝窝头都没见过的十七岁少年,能把持什么?
姚公瑾却听懂了。他的耳根倏地红了,一路烧到脖颈。他别开视线,声音低下去:“我不会。”
“你不会我也不会。”乔江月双手一摊,“那就没问题。睡觉。你要再磨蹭,我明天就把你送到赖三那去,让他给你找住处。你看他给你安排什么好地方。”
姚公瑾不动了。
过了几息,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下了某种极艰难的决心。他走到地铺边,把东风解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枕边。然后他躺下,仰面朝上,双手叠在身前,整个人绷得像张上了弦的弓。
乔江月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人连打地铺都像在演武场上站桩,直挺挺的,一点不像要睡觉的样子。
“你睡觉都这么板正?”
“习惯了。”
“翻身不会?”
“会。”他顿了顿,“但没必要。”
乔江月“嘁”了一声,把油灯吹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她摸黑上了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这被子是原主留下来的,薄得可怜,秋夜一凉,被窝里冷得像冰窖。她蜷了蜷身子,打了个哆嗦。
“晚上冷。”她忽然说了一句,像是解释给谁听,又像自言自语。
黑暗中,姚公瑾的声音极轻地传来:“我不怕冷。”
“我冷。”她没好气,“所以门得关着,窗得掩着。你要睡草垛,冻不死,可我这儿门板一开一关,冷风全灌进来。懂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懂了。”
“你还挺难养。”乔江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又裹紧了些,“比我想的麻烦。”
姚公瑾没接话。他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这间屋子很小,两人之间确实只有几尺的距离。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细细的,像夜风穿过窗纸的响。
他从来没有跟一个女子同处一室过。
山上的日子,他见过的人本就少。母亲去世后,他的世界里只有父亲、几个老仆、东风。而现在,在这个陌生小镇的破屋里,一个姑娘隔着几尺远的地方睡着了。她翻身的动作让床板“吱呀”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姚公瑾盯着房梁,耳根还是热的。
“姚公瑾。”她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睡意,又有点含混,“你名字……谁起的?”
“我娘。”
“你娘是读书人?”
“是。”
“难怪。”她似乎笑了一下,又像只是打了个哈欠,“你这个人,句句都是‘娘说’。你是不是……妈宝男?”
“妈宝男是什么?”
“就是……什么都听娘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像化在了夜色里,“算了。睡吧。”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过了不久,呼吸便均匀起来,明显是睡着了。
姚公瑾却睡不着。
他偏过头。月光从窗户纸外渗进来,极淡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薄霜。他看见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月光落在她鼻梁上,那几颗浅褐色的小斑像被撒上去的芝麻。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裹着凉意。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房梁。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的东风,剑柄温热,像有生命。他在心里默念她刚才说的话。
妈宝男。
他不懂这个词。可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真的什么都听娘的。不是因为他没有主见,而是娘不在了,他若连娘说过的话都记着,娘就还在。
可他不能把这些说出来。
他只是躺在黑暗里,在陌生女子极轻的呼吸声中,第一次觉得“男女授受不亲”这六个字,比书中写的,要重。
重得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