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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米虫 乔江月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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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江月的家,在青水镇最破的那条巷子尽头。
三间瓦房,一间住人,一间做饭,一间堆着杂七杂八的旧物,门口用青石板铺了条半尺宽的小径,缝里钻出几簇不知名的野草。院墙塌了半截,用碎砖头胡乱补着,远看像老太太嘴里缺了几颗牙。
这房子跟她一样,勉强活着。
姚公瑾一路跟着她走到门口,脚步骤停。他抬头看了看那扇掉了一半漆的木门,又看了看门楣上那块裂了缝的匾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乔江月回头看他:“怎么?嫌破?”
“不是。”他摇头,语气认真,“这房子风水不错。”
“你还会看风水?”
“不会。”他老实道,“但娘说过,门前有三尺阴,屋后有一尺阳。你这房子,恰好。”
乔江月翻了个白眼:“什么阴阳阳的,能住就行。进来吧。”
她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惨叫。院子里堆着些旧竹筐、破瓦罐,还有半捆晒得发白的艾草。姚公瑾站在院子中间,四处看了看,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在视察什么重要场所。
“别站着了。”乔江月把菜篮子往灶房一撂,搬了个小木凳出来,往他面前一放,“坐。”
他乖乖坐下。凳子矮,他腿长,膝盖几乎顶到下巴,样子有几分滑稽。
乔江月把从他那收来的钱袋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放在桌上。她打量着面前这个白萝卜似的少年,脑子里已经转了三圈。
“姚公瑾。”
“在。”
她被他这声条件反射般的“在”逗笑了:“你别紧张,我不卖你。”
“我知道。”他说,“你是好人。”
“好人?”乔江月笑出声,“全青水镇可没一个人说我是好人。你是第一个。”
“他们看错了。”他语气笃定,像在背一条公理。
乔江月摆摆手,不跟他争。她给自己倒了碗水,仰头灌了半碗,才慢悠悠开口:“说正事。我跟你交个底。你给了我钱,不少,够你在我这吃住一阵的。但我也不能白养你——你刚才也听见了,我跟人说你是我表弟。所以从今天起,你就在我这住下。等我打听到姚家堡在哪,你怎么来怎么回。”
她顿了顿,补一句:“我对这地界也不是很熟。最远就去过县城,还是帮人送东西。姚家堡这名字,我头回听。”
这倒是实话。她穿过来才半年,原主是个没出过镇子的姑娘,记忆里只有几条街和几个常客的脸。外面什么世界,她一概不知。
姚公瑾听完,站起来,端端正正朝她行了个揖。
“多谢姑娘。”
就四个字,说得郑重其事,像在拜见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乔江月被他这一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假装整理桌上的碗筷:“谢什么谢。你交了钱的。”
“娘说,受人恩惠,当以命相报。”他道,“姑娘救我于市井,又许我借住。此恩,姚公瑾记下了。”
“别。”乔江月连忙摆手,“什么以命相报,你好好干活就行。”
“是。我学。”
“你别‘是’了。”她忍不住笑,重新打量他。这少年好看是真好看,就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像从画上走下来的,跟这破屋子怎么都不搭。
乔江月眼珠一转,忽然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问:“哎,姚公瑾。我问你个事儿。”
“姑娘请说。”
“你们家……是不是很有钱?”
姚公瑾想了想,点头:“应该算。”
“应该算?”乔江月眉头一挑,“多有钱?”
“我不太清楚。”他表情认真,“山上什么都有,很少用钱。”
“你平时不买东西?”
“不买。”
“衣服呢?饭菜呢?你那些白袍子总不会自己长出来吧?”
“家里有人置办。”他理所当然地说,“我只管练剑读书。”
乔江月倒吸一口气。她十六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还掺着点看傻子似的心疼。好家伙,顶级豪门少爷,连钱都不摸,活脱脱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武二代。
她一时没忍住,嘴比脑子快:“姚公瑾,要是以后你家里人来寻你,你娘会不会拍出张一百万的银票,让我离你远点?”
姚公瑾怔住了。
他偏了偏头,眉头微微皱起,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认真道:“我娘不在了。”
空气陡然一静。
乔江月脸上的笑僵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却听他继续道:“而且,一百万银票,不好拿。走远路要用骡子驮。让你离开我,用不着这么多。”
他说得极认真,那表情像在算一笔再寻常不过的账。乔江月憋了两秒,没憋住,“噗”地笑喷出来。
“你——”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姚公瑾,你可真是个奇才。”
他看着她笑,一脸茫然:“我说错了?”
“没有没有,你说得太对了。”她捂着肚子,缓了好半天,才擦着眼角道,“我活两辈子,头回见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就你这样的。”她没解释,又笑了两声,才正色道,“行,不逗你了。你会干什么?”
“练剑,看书。”
“还有呢?”
他认真想了想:“会写字。”
“我也能写。”乔江月心里已经在翻白眼了,“还有没有?比如做饭、劈柴、洗衣、扫地,这些你会哪样?”
姚公瑾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握剑握出来的薄茧覆在掌心。他道:“不会。但我可以学。”
乔江月哼了一声:“就知道。我这是捡了个米虫回来。”
“米虫是什么?”
“就是光吃不干活的。”
“我干活。”他立刻说,“你教我,我做。”
乔江月抄起手,摆出了一副雇主巡视长工的架势:“白天我出门摆摊,给人家代写书信、念契约。你呢,就在家里,把水缸挑满,把柴劈了,把院子扫了,把昨天的衣服洗了。到了饭点,你得把饭做好,等我回来。懂了吗?”
“懂了。”
“你饭都不会做,打算让我吃什么?”
“我学。”他重复这两个字,目光清亮,像接下了一道军令。
“去镇上买几个馒头总会吧?”乔江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看了看他,又收回去一半,“算了,先不给你钱。省得让人骗走。今晚先喝粥,我教你烧火。”
“好。”他应得爽快。
乔江月起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她的视线落在姚公瑾腰间那柄剑上,从刚才在镇口第一眼看见,她就心里痒痒。那剑柄的材质太特殊,她越看越好奇。
“姚公瑾。”
“在。”
“把你那剑,给我看看。”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解下来的意思。过了两息,他抬头,语气温柔,却带着股不容商量的坚定:
“不行。”
“为什么?”
“它是我兄弟。”
乔江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你兄弟?你管一把剑叫兄弟?”
姚公瑾不觉得好笑。他低头抚了抚剑柄,那软柄在他掌心里微微下陷,像在应和他:“它陪了我很多年。娘走后,只有它跟我说话。”
乔江月的笑渐渐收住。她看着他那张认真得过分的脸,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行了行了,不借就不借。”她摆摆手,转身往灶房走,嘴里还嘟囔着,“一口一个兄弟,怎么不叫它爹呢……”
她脚步一顿,像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回过头,眉眼一弯。
“它是你兄弟,那我是你什么呀?我叫你干活,可就是使唤我侄子了。”
姚公瑾端端正正地坐着,闻言抬起头看她。他的瞳孔在夕阳里泛着浅淡的琥珀色,像被染了一层蜜。他道:“你是恩人。”
乔江月噎了一下。
“那恩人使唤侄子,天经地义。”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若你想当爹,也行。”
“滚。”乔江月笑骂,“谁要当你爹!”
她骂完就进了灶房,留下姚公瑾一个人坐在小木凳上。夕阳从塌了半截的院墙那头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他低头看了看东风,剑柄暖乎乎的,像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天,这会儿正微微发烫。
“她说要当我爹。”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风从院外吹来,剑刃在鞘中极轻极轻地“嗡”了一声,像在笑。
姚公瑾没再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边,晚霞烧得正旺。他活到十七岁,头一回觉得,山下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