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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长夜 无月长夜奶 ...

  •   奶奶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走的。

      那之前,她已经三天没吃下什么东西了。粥端到嘴边,她只抿一口,就摇头。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凹下去,像两盏油快燃尽的灯。可她的精神并不坏。白天太阳好时,她让妈妈扶着她,挪到棚子外面坐。她靠着草墙,把脸仰起来,迎着风。风从谷口吹进来,把她的银头发一缕缕地往后梳。她眯着眼,像在听什么。我坐在她旁边。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像两个在等同一场雨的人。那种安静里,什么都有。我们把这个山谷里的每一片草叶,每一阵风,每一声虫叫,都听得清清楚楚。像在用最后的时间,把这里的一寸一毫,都收进骨头里。我甚至能听见她骨头里有什么在响。不是碎。是像很旧很旧的木门,在风里慢慢地、慢慢地合上。那声音不疼。只是很慢。慢得让人想把那门再推住一点。可我推不住。我推不住任何一扇要关上的门。

      那三天,她总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从眼角慢慢溢出来的、很淡很淡的笑。她看着小影子从草里跑过去,笑。看着妈妈在远处翻地,笑。看着爸爸把一根木桩打进土里,笑。看着我,也笑。她的笑那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吹过去,只起一层极细的纹。我有时候觉得,她是把剩下的力气,都用来笑了。她把笑全留给我们。像把最后一点亮,也捧了出来。我甚至怕。怕她的笑太亮。怕那亮一灭,就什么都没有了。可我不敢说。我只是坐在她身边,看她笑。她笑一下,我的心就往下坠一点。坠到最底的时候,我又把它捞起来。我怕它掉得太深,连我也听不见回声了。

      她走的那天,天阴得厉害。云压在山顶上,又厚又低。谷里的草全都静着,像在憋一口气。连鸟都不叫了。我早上起来,就看见妈妈坐在奶奶旁边,眼圈红着。她没哭。她只是坐着。奶奶醒过来,看见她,说:“去忙你的。”妈妈没动。奶奶就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脸。像拍一个很小的孩子。妈妈把头低下去。她的肩膀在抖。我站在棚口,看着她们。风从外面吹进来,很凉。我甚至能闻见,今天的风里有雨味。可雨没有下来。它一直憋着。像这山谷,也舍不得让那场雨落下来。我甚至能看见,连草尖都朝着天,像在求那雨再等一等。

      上午时,她忽然来了精神,说想喝水。我端了水来。她喝了两口,还让我给她擦了脸。她的手还是凉。可她的眼睛比前几天亮。亮得让人心慌。我跪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捧在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我们交叠的手,忽然笑了。她说:“宁宁的手,真热。”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她没抽回去。她的手指很轻地,在我脸上动了动。像在擦什么。可我什么也没流。我只是那么贴着她。像怕一松开,她就会从我手里滑出去。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很久的叶子。叶脉还在。可叶子已经薄得透光了。我甚至能看见她手背上的斑。那些斑像一片片极小的、灰色的云。我轻轻地摸着它们。我想记住它们。记住这只手。记住这上面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块斑,每一根凸起的青筋。我用我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摸。像在读一本很老很老的书。那书页已经软了,脆了。可上面的字,还认得。

      那天下午,小影子也过来了。他趴在奶奶身边,一声不响。他知道什么了。他没问“奶奶是不是要死了”。他只是一直看着她。奶奶睁开眼,看见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她说:“好孩子。以后要听姐姐的话。”他点头。他的嘴抿得紧紧的。他的眼睛里全是泪,可他不哭。他像是在等。等一个可以哭的时机。我把他揽过来。他靠在我怀里。我们三个人贴在一起。风从棚子外吹进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甚至能听见奶奶的心跳。很慢。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往回走。那心跳不是一下一下地跳。是一下。停。又一下。像一个人在雪地里,慢慢地,深一脚,浅一脚。我屏着气,想把自己心跳的力气分给她一点。可我知道,我分不了。命这东西,只能自己走。像路。像风。像这山谷里的水,流到哪儿,就是哪儿。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胸口下面,那点跳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慢慢收拢。像一只飞了太久的鸟,终于把翅膀合上了。

      傍晚,她又睡过去了。妈妈煮了半锅菜粥。我们谁都没吃。爸爸在棚口坐着。他的刀横在膝上。他望着天。天上没有星。天阴得发黑。夜来得很快。我们没有点灯。谷里一点光都没有。我坐在奶奶旁边。她的呼吸很浅。有时停一下,又接上了。我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我的血也跟着那节奏走。慢慢地,我的呼吸和她的合在一起。我像被放进了一条很缓很缓的河。那河没有岸。也没有底。我们就在那上面漂。她漂在前。我漂在后。我甚至能听见,有很轻很轻的歌声,从她的呼吸里渗出来。不是她唱。是她身体里那个很老很老的魂,在做最后的哼唱。那歌没有词。只有调。像从很深很深的土里,慢慢长出来,又慢慢落回去。我听着。我的牙在打颤。不是冷。是我知道,这歌就快唱完了。我甚至能听见它最后一个音,已经在她的喉咙里,轻轻地,转了个身。

      午夜的时候,她醒了。她睁开眼。很黑。可她的眼睛很亮。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说:“宁宁,你还在。”我说:“我在。”她笑了。她的嘴角几乎看不出弧度。可我知道,那是笑。她说:“别哭。”我说:“我没哭。”她“嗯”了一声。她抬起手,像要摸我的脸。可她只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我抓住那只手。很轻。像抓住一片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叶子。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她的手指动了动。很轻。像在给我擦一道看不见的泪。她张了张嘴。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她说:“跟着龙走。”我点头。我甚至不敢呼吸。她的眼睛慢慢闭起来了。不是困。是别的。是一种很慢很慢的,像天黑下来一样。她的手心里,那点最后的热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我感觉得到。它从她的指尖开始,慢慢地,往后退。像潮水退下去。像阳光从山坡上收走。我握着。我不敢松。我的手在抖。我的全身都在抖。可我不敢出声。我怕她听见。怕她在最后的时候,还要替我担心。我的脸湿得厉害。我分不清那是汗还是泪。它们流到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已经不会动了。可我觉得,她知道。她一定知道。因为她的嘴角,最后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可那是笑。她在笑。她到最后一刻,都在笑。我俯下身,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奶奶。”

      没有人应。

      她的呼吸已经停了。她的胸口不再起伏。我贴着她的手。那手还不凉。它只是很静。静得像这山谷里,最深最深的夜。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最后一点热气,正从她的手背,慢慢地,渡到我的额头上。像她把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放在了我身上。不是重。是暖。是一点从她命里匀出来的、最后的暖。我抬起头。她的脸在黑暗里,那么安详。像她每次睡着时那样。只是这次,她不会再说“天亮了”。我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几根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很凉。我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小会儿。我忽然想起,她以前也这样摸过我。在我还是个小影子那么大的时候。也许。也许没有。可我记得。我记得这只手,记得这个凉,记得她在无数个夜里,坐起来,看看我,再躺下去。我记得。我都记得。我不会忘。我也不敢忘。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待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儿。我听见身后有声音。是妈妈。她跪下来了。她叫了一声“妈”。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她。爸爸也进来了。他没说话。他站在我身后,像一截突然暗下去的影子。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我头顶悬了一下。没有落下来。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坐下。他的背影和外面的夜融成一片。我忽然想,他这一辈子,送走过多少人。背过多少人。埋过多少人。他从没说过。他只会坐在门口,把刀放在膝盖上,看天。天也从不回答他。小影子还蜷在角落里。他睡着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的呼吸很匀。像这夜里唯一还在继续的东西。我走过去,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给他盖好。他翻了个身,小声叫了一句“宁宁”。我拍拍他。他又睡了。我看着他。他的脸很软。他的嘴微微张着。他的睫毛上,有一小滴很细很细的水。是汗。也可能是别的。我没有擦。我让他睡。这个时候,能睡着,也是好的。我甚至有些羡慕他。羡慕他还能在这么大的夜里,睡得这样沉。像这世上所有的黑,都还压不着他。

      我们坐了一夜。

      那一夜,风一直没停。它从谷口吹进来,从棚子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它吹着我们的脸,我们的手,我们谁也不说话的嘴。我坐在奶奶旁边。她的手已经完全凉了。凉得像从深水里捞出来。我没有再握。我怕把她弄醒。我甚至开始恍惚,觉得她只是睡着了。真的只是睡着了。天一亮,她就会睁开眼,说:“天亮了。”就像她每天早晨那样。我等着。我等着那一句。我甚至能听见她的声音,已经在这黑里,轻轻地、轻轻地,响起来了。可我等了很久。天一直没亮。那夜太长了。长到我以为自己会一直坐在那里,坐到自己也凉了,也静了。我没有哭。不是不想。是眼泪在很深的下面。它像这谷里的水,流到一半,就渗进地里了。我甚至觉得,奶奶把我的泪也带走了。她怕我哭。所以她走的时候,把那些咸的东西,全收进了她的手里。

      天快亮时,我走出棚子。外面起了很浓的雾。五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我站在雾里,浑身都湿了。不是露水。是雾。它像从谷底升起来的一层极凉的、很旧的东西。我站在里面。我甚至觉得,奶奶就在这雾里。她的影子,她的声音,她那句“跟着龙走”,全在这雾里。我伸出手。雾从我的指尖滑过去。我没有抓。我甚至没有叫。我知道,她不是走了。她是进了这雾。进了这山。进了这条从南到北、我们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我抬头。雾很厚。天看不见。可我知道,云后面,有东西在。龙没有走。它在等。等我把这一场告别,变成下一段路。我甚至能听见,极远的地方,有鸟叫了一声。就一声。很轻。像在雾里点了一小滴亮。我朝那个声音走了一步。雾在我面前让开一点。又合上。我知道,那是路。路在等我。

      我转身。妈妈已经站在棚子门口。她的眼睛很肿。她的手里,捧着奶奶那根木棍。她说:“你奶奶的。你拿着。”我接过来。那木棍很轻。上面有她握出来的印子。我握住那些印子。像握住她的手。我把它拄在地上。它正好到我的腰。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往下沉了沉。像奶奶也在用另一头,轻轻地按着。我闭上眼。棍子下面,是这山谷的土。很软。很实。像她的手掌。我甚至觉得,只要我把这棍子往土里一插,它就会发芽。它会长出一棵树。那棵树会开花。那花是白的。像妈妈摘给我的那朵。也是黄的。像小影子放在奶奶坟前的那朵。我睁开眼。雾开始散了。一条很细的路,从我的脚边,慢慢显出来。

      爸爸从雾里走过来。他说:“北坡上面,有块高地方。那儿向阳。”我点头。我知道。奶奶说过的。人走到这一步,能死在一个没枪声的地方,就算好了。她死在了这里。这个还没完全成为家的地方。可这里有溪,有草,有野花,有被太阳晒暖的土。有我们。她走得没有枪声。只有风。只有雾。只有我们几个,围着她,守着她,送了她一程。我想,这大概也算好了。我甚至觉得,她等这一天,也许等了很久。不是等死。是等一个能安心闭眼的地方。她等到了。这山谷接住了她。这雾送了她。这土,替她暖了最后一程。

      我们把她葬在北坡上。那地方真向阳。土很松。爸爸用木锹一下一下地挖。我去帮忙。我的手上全是泥。泥很凉。可挖到下面,竟有热气升上来。像地底有火。我把土捧起来,撒下去。土落在布上,轻轻的。那布是妈妈从家里带出来的。很旧,洗得发白。她说,她留了很久了。我没问。我只帮着把布展开,展平。像给奶奶铺一张床。妈妈在旁边哭。她没出声。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我走过去,扶住她。她靠着我。她的整个身子都在往下坠。我用力撑着她。她的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很烫。我没有擦。我让她流。小影子蹲在一边。他不哭。他把自己昨天抓到的一朵小黄花,放在了土上。那花还新鲜。我甚至能看见它上面沾着露水。他小声说:“奶奶会变成草吗?”我点头。他说:“那我要每天来看。”我说:“好。”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我的手拉过去。他的小手很热。像这山谷里的太阳。

      天,慢慢晴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雾被光一点点地梳开。我站在山坡上,回头看。我们的棚子还在那里。很小。像一个从地里长出来的、灰绿色的壳。溪水在棚子旁边流。很远的地方,山影一层一层。更北处,有云在动。我望着那里。我好像看见那条龙,就在那云里。不是真的。是感觉。感觉它把北边的天,撕开了一道口子。有光从口子里漏下来。那光很淡。像在说,往前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土,有草,有露水。还有奶奶。她的味道散在这风里。苦的。可暖。她还在。她哪儿都在。她在我的血里,在我的影子里,在我往前走的每一步里。我甚至觉得,她不是被我留在了这座山上。是她先我一步,朝北边去了。她只是先去了一小会儿。等我到了,她会在那里,用那双灰灰的眼睛看着我。说:“你来了。”

      我转过身。风从谷口吹来。我听见了小影子在后面叫我:“宁宁!”我站住。我回头。他站在妈妈的腿边,举着一只小手,冲我挥。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那么亮。我朝他笑了笑。我提高声音,说:“走,我们回家。”他愣了愣,然后笑了。他迈开腿,朝我跑来。我张开手。他像颗小石头一样撞进我怀里。我抱着他。他很小。可他很重。重得像这世上所有还活着的、还来得及的东西。我把他往上颠了颠。他搂住我的脖子。他说:“宁宁,我不怕了。”我说:“我也是。”我抱着他,往山坡下走。风从我们身后推着。像奶奶。像龙。像所有已经走了、却还在前头等我们的东西。

      我知道,天亮之后,路还很长。可我不怕了。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不是从前的郭彩宁了。我是宁宁。我是被奶奶用最后一口气叫过的、被龙从雾里认出来的、被这山谷轻轻接住的人。我会继续走。我会把妈妈的菜籽种下去。我会陪小影子等他的牙。我会把那个西边来的老太太没走完的路,也一并走一截。我会活。好好地、慢慢地、像这山谷里的草一样,活。活到春天。活到花开。活到那些被血染过的地方,也重新长出青草。

      风从北边来。很轻。很暖。像谁在说:

      “对的。就这样。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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