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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北谷 山谷中安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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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山谷里住了下来。
没有屋子。没有门。没有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屋顶。有的只是几块平整些的坡地,几丛半人高的灌木,和一条从山缝里渗出来的细水。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砂。那砂是青灰色的,被水冲得又细又匀。我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凉得指尖发麻。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凉里有一丝甜,从虎口那儿慢慢往上爬。这水没有血味。没有烟味。没有基地里那种从管子里挤出来的铁腥气。我仰起头,把脸埋进手心。水珠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流,一直流到胳膊肘。我像被这水洗过一遍。洗掉的不是泥,是别的东西。是那些黏在骨头上的黑。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里轻轻晃。那影子不黑。在这清亮亮的水光里,它几乎是透明的。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原来一个人如果离了那些脏东西,连影子都会变轻。
谷地里的晨昏和别处不一样。早上,太阳是从东边的矮山后面爬起来的。它先给山顶镀一层很淡的金,再一点一点往下淌。像有人端着一盆很稀的蜜,从高处慢慢倒。等那金色淌到我们的棚子前,草就全醒了。我每天都是被那光叫醒的。不是刺眼。是温。像有什么人,隔着草墙,轻轻地推我。我睁开眼,总能看见草缝里挤进来的几缕光。那光是活的。它在我的手背上慢慢移。我抬一下手,它就落到被子上。我不动,它就停着。像在等我起来。我常常想,这山谷里要是有神,那神一定是光的模样。它不言语。它只把暖的、亮的、软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我们这些逃了太久的人面前。
爸爸从早到晚都在弄东西。他先修了几个简易的夹子,放在林子边上,看能不能捉点小活物。又用石片和树杈做了几根简易的桩子,插在谷口。他说这里不设栏,晚上得有人醒着。我说我来。他看我一眼,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睡上半夜。我下半夜。”我点头。那一晚我坐在棚子外面,听风。风从山上来,从谷里过。草叶沙沙响。虫子在叫。我甚至能听见水在地下流。很小的一股,从山脚往谷地中间渗。我闭着眼,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远的、从北边来的呼吸。它们还在。只是更远了。像夜里最边上的一抹云。我不怕了。我只是听着。我的耳朵现在很灵。我知道,如果它们再往南,我会先听见。我会提前叫醒所有人。我不会再让谁从我的手里漏出去。我的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有一道旧疤。是那次在溪边摔的。我摸着那道疤。它已经平了。可它还疼。像有些东西,长好了,也还记得。我甚至能顺着那道疤,摸到骨头。骨头很硬。凉凉的。我忽然觉得,人真怪。外面早就好了,里面还记着。也许我这条命也是。看着能跑能跳,能守夜,能背小影子。可最里面,还留着那天的冷。那天的枪声。那天草坡上,陈晓朝我挥过来的手。
我常想起陈晓。谷里越静,我越想她。这里太静了。静得能把一个人心里最底下的东西都翻上来。我白天不哭。夜里不哭。可在某些很怪的瞬间,比如看见一只蝴蝶从草尖上飞起来,比如听见小影子在梦里笑一声,比如妈妈把一朵白花插到我耳后,我会突然觉得眼睛发涨。我不去擦。我让它自己退下去。我想,陈晓也一定见过这样的花。她那么怕。那么想活。她如果还活着,会不会也在某个山谷里,蹲在草里,摘一朵白花?会不会也把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我闻了那花。是淡的。几乎没味道。可我知道,那是自由的味道。是还活着的味道。我把那花夹在耳朵后面,站起来。风一吹,花掉了下来。我捡起来。我站在原地,把那花高高地抛起来。它在风里翻了个身,落进草里。不见了。也许明年,它会变成另一朵。也许还是白的。也许更白。我蹲下来,对那片草说:“要是你见到她,替我开给她看。”草没说话。风也没说话。可我觉得,它们应了。以一种比人更靠得住的方式。
妈妈开始开地了。她找了一块朝南的缓坡,用爸爸削的木锹一点一点地翻。那土很硬。草根像网一样扯着。她撬一下,整个人就往后仰一下。我走过去,帮她。我们轮流翻。她的手很快磨出了新泡。泡破了。她撕下一根布条,缠在手上。我说:“我来吧。”她不听。她说:“地不等人。趁着天还暖,得先把种子埋下去。”我问:“种子从哪来?”她停了一下,说:“路上收的。”我这才知道,她走这一路,口袋里一直揣着一小把菜籽。她谁也没告诉。她把这些小东西从南边带到北边,从家里带到这里。那些菜籽很小。小得不像能长出什么。可她说:“这东西贱。给点土,给点水,就活。”我看着她。她的手指上全是泥。她用那泥手,把菜籽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像在给这山谷写一封信。信里没有字。只有很多很多很轻的、关于活着的愿。我忽然觉得,我妈妈也是个龙。不是天上那种。是土里那种。她不飞。她只把命往地下一寸一寸地按。按得越深,越能长得出来。
小影子又长高了一点。他像一株被灌了水的苗,几天不见就往上窜。他总跟在我后面。我打水,他也打。我坐在石头上,他就靠着我。他喜欢把他的小脚伸进溪水里,看水从脚趾间流过去。他说:“这水在亲我。”我笑。我说:“它谁都亲。”他摇头:“它亲你的时候,比亲我久。”我低头看。他不知从哪学来的胡话。可不知为什么,我竟有点信。那水从我的脚边绕过去,确实慢了些。像真的在认我。我的血和这水,好像在一瞬间碰了个头。又各自流开。我不去细想。我只把脚从水里抽出来。他的小脚还浸着。他冲我笑。他的门牙缺了一颗。是前几天自己撞在石头上磕掉的。他哭了一场。我抱着他,说新牙会长出来。他问什么时候。我说等山谷里的花全开的时候。他记住了。于是他每天都去看花。他数着一朵、两朵、三朵。他说:“等它们全开了,我牙就回来了。”我摸摸他的头。他真是这世界上最信我的人。我甚至有些怕。怕我许的愿,有一日,比他磕掉的牙还难长回来。
奶奶已经不太出来了。
她总说,外面风大。可我知道,她是没力气了。她有时会靠在棚子里,从草墙的缝里往外看。我进去时,她就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她笑。她说:“外面真亮。”我坐到她身边,把她的手拉过来。那手像一根冬天的枝,又细又冷。我把它贴在我的脸上。她缩了一下。我按住了。我说:“我给你暖。”她不动了。她的手指很轻地,在我脸上碰了碰。她说:“你脸上有太阳。”我笑:“我刚从外面进来。”她点头,说:“是。太阳跟你进来了。”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灰灰的,像被雾盖住的灯。可那灯还亮着。不亮。但还没灭。我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她身上有回魂草的苦味,有旧布的霉味,有那种从很远的路上带来的、已经散不掉的土味。我闻着,像闻着自己。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气味没了,我还能不能找到自己。我抬起头,对她说:“你不能走。”她笑了一下。她说:“不走。我还没看见你安稳。”她这么说了,我就信。我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哪怕那肚子一直是空的。哪怕这山谷里的风,有时也会凉得让人想哭。
那晚,她吃了半碗菜粥。是我煮的。菜是妈妈从地里新摘的。很嫩。我摘的时候,那菜叶上还有露水。我把它们洗干净,切碎,放了一点盐。那点盐很贵。我从妈妈那个小罐子里只刮出来一小撮。我舔了舔手指。咸的。像汗。像血。我把盐撒进锅里。火很旺。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我闻着那味道,忽然觉得,这就是活着。把最贵最疼最咸的东西,丢进最淡最软最热的一锅水。搅一搅。熬一熬。然后一口一口,咽下去。奶奶吃得很慢。她说:“真香。”我看着她吃。她的牙不好。她嚼得很慢。粥从她嘴角溢出来一点。我替她擦。她说:“别擦。让它流。”我停了。她笑。她说:“我年轻时候,吃饭也这样。你爷爷总骂我。”我笑。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我想起我那个家的奶奶。她吃饭也慢。也总爱把米粒掉在桌上。她走后,我再没听人用那种慢慢的、像怕饭会疼一样的方式吃过饭。现在,这个奶奶也是。她让我觉得,有些东西并没有走。它们只是换了一张脸,还是一样地,坐在你身边,慢慢地,吃一碗热粥。
那个西边来的老太太,在我们谷里住了四天。第五天早上,她走了。她没跟谁说。天刚亮,我出棚子,看见她已经走到谷口。她的背弓得很深。她的小包袱在背后,像一块凸起的骨。我追上去,想留她。她回头。她的眼睛很亮。她说:“我该走了。往北。这路,我自己走。”我站着。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灰头发吹起来。她说:“你家人好。这谷也好。可我不能留下。我要去找我的队伍。”我点头。我没有再留。我把手里攥着的一块饼塞给她。她不要。我硬塞。她接住了。她笑了一下。她说:“你心好。可这世上,心好的人总吃亏。”我摇头。我说:“我们都会见到的。北边见。”她不说话。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她再也到不了的人。她转身走了。我站在谷口,看着她。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像一颗被风吹远的草籽。太阳升起来。她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像在给她带路。我忽然听见了奶奶的声音。她在棚子里,没出来。可她的声音从草墙里传出来,很轻:“她会走到她的北边去的。”我“嗯”了一声。我知道,她会的。我们每个人都会的。因为除了北边,我们已经没有别的方向了。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我又坐在草里。月亮很亮。我从没见过那么亮的月亮。它把整个山谷照得像浸在水银里。草是白的。石头是白的。连我自己的手,也白得发青。我低头看。那白里,有一点点极淡的金。从我的手腕里透出来。不是血管。不是肉。是从骨头里。从那个被刮过的地方。我轻轻地按了按。不疼。也不麻。是暖的。那暖很慢。像有什么在我的骨头里,点了一盏极小极小的灯。我抬起头。天上的云,又慢慢地,排成了龙的样子。头朝北。尾朝西。和我来时一样。我又笑了。我已经不哭了。我甚至觉得,它一直在。它化在风里,化在雾里,化在我每一次呼吸里。它不让我怕。它也不催我。它只是,等着。等我把这山谷里的日子,一寸一寸地,过下去。等我把奶奶的咳嗽,过成春天。等我把妈妈的菜籽,过成绿。等我把小影子的牙,等回来。等我把自己的路,走亮。
我轻轻地说:“我在这里。”
风把这话吹起来。吹过溪。吹过草。吹过棚子。吹向更北的、我们还没看见的地方。
这一次,它替我把话,带给了那些还没有到的人。它说:来吧。这里有人。这里还活着。这里,有一小片很小很小的、刚亮起来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