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果子瓶

43、第 43 章 林岸知道自

　　林岸知道自己得去上班了。

　　组长打过两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客气，客气里夹着催促。他嘴上应着，说明天就去，可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又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刺得眼睛发酸，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他洗了脸，换了衣服，拿起公文包。出门前，林灵站在门口，替他理了理衣领，又退后一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他穿得够不够暖。

　　在林岸即将要出门前，林灵又说了句：“不急，哥哥。我等你想起来。”

　　林岸没接话。他看了林灵一眼，点了点头，出了门。

　　一路上他都恍恍惚惚的。地铁里人挤人，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拐弯、上楼、刷卡出站，全都是身体自己记住的动作。脑子里是空的，又像是塞满了棉花，什么念头都扎不下根。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觉得它比印象里高了一点，也说不上来是不是错觉。

　　进了办公室，一切照旧。同事们跟他点头，他也点头。组长把他叫进去，问了几句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他答了几句，说没事了。组长说那就好，手头的项目等你回来接着跟。他说好。

　　从组长办公室出来，他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项目文档，他盯着那些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放在键盘上，指头不动。到了中午，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叫他一起吃饭，他摆了摆手，说不饿。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站起来，下了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楼。就是想走走。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站在公司大门口的台阶上，冷风一吹，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然后他看见了章影月。

　　她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下，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低着头看手机。头发比之前短了，剪到肩膀那里，染成了很浅的棕色。她瘦了不少，侧脸看起来比在公司的时候更锐利。

　　林岸站在台阶上看了她几秒。他没有想太多，也没来得及想太多。他迈步走下台阶，穿过马路，在她面前站定。
　　“章影月。”

　　她抬起头来。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脸上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很快，快得他几乎没抓住。她收起手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本能地想拉开一点距离。

　　“。。。林岸。”她的声音比他记忆里轻了一些。

　　“你有空吗？”他说，“我想跟你聊几句。”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捋了一下，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最后她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附近一家咖啡店。工作日的下午，店里没什么人。他们挑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各自要了一杯喝的，端上来之后谁也没先碰杯子。

　　林岸先开的口。他不太会绕弯子，也不想绕。

　　“我想问你一些事。”他说，“关于我弟弟。”

　　章影月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之前那封邮件的事，”林岸说，“是我弟弟做的。他用了我的电脑，发了一封举报你的邮件。”

　　“我知道。”章影月说。
　　“你知道？”

　　“一开始不知道。”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后来知道了。”

　　林岸等着她说下去。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杯咖啡应该已经凉了，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杯子又放回原处。

　　“是林灵告诉你的？”林岸问。

　　“不是。”章影月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你不承认，可你的邮箱是公司的，能碰到你电脑的人不多。我想来想去，只有你弟弟。”

　　她顿了一下。
　　“我之前去找过他。
　　”
　　林岸的手指收紧了。他记得林灵拿出来的那支录音笔。录音里章影月的声音尖刻、咄咄逼人，威胁要把他和林灵的事说出去。他记得自己当时听完，气得手都在抖。

　　“所以你就威胁他了。”他说。
　　章影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低下头，用勺子搅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搅了很多圈。

　　“林岸，”她说，“你记得你和你弟弟之间的事吗？”

　　林岸没有回答。他记得一些。小时候的，初中的。后来那段是空的。那段空里有什么，他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吧。”章影月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他我的眼神。”她说。

　　她放下勺子，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以前，你提起你弟弟的时候，眼神会变。”她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但你能看出来。你说到他的时候，眼睛会软下来，又有点像防备着什么。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了。”

　　林岸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后来有一次。”章影月说，“我忘了是哪一天了。在公司走廊上。你弟弟来找你。”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

　　“那天你们站在楼梯口。你在跟他说话。我听不到你们说什么。可你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把他衣领上的东西拿掉了。就一根线头。你拿得很慢，手指从他领口旁边绕过去，碰到他脖子。他仰头看你。你低头。你们离得特别近。”

　　她的目光落在林岸脸上。

　　“那个距离，不可能是兄弟。”

　　林岸没有说话。

　　“还有一次。”章影月说，“在公司门口。那天你弟弟来接你。你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你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先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头发。他头发上有片叶子。你拿下来，顺手丢了。然后你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他笑了一下，你也笑了一下。”

　　她停了停。

　　“你们就站在那儿笑了几秒。那个笑，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笑。”
　　她看着林岸。
　　“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中间没有距离。你走路的时候会侧身护着他，手臂自然就搭到他肩上了。你没有意识到，但你的身体有。他站在你旁边，你无意识地会往他那边靠，他也会往你这边靠。两个人在一起，中间连一个拳头的空隙都很少留。”
　　林岸坐在那儿，呼吸压得很低。
　　“你可能觉得这些没什么。”章影月说，“你是他哥，你做这些正常。可是林岸，正常兄弟之间不是这样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已经空了，她也没什么反应。
　　“有一次开会，你手机响了，是你弟弟。你接电话之前先看了一眼前后左右。你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知道你在看有没有人注意你。然后你接了，声音比平时轻很多。你说‘嗯’、‘好’、‘我知道了’，没别的。可你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松了下来。”

　　她放下杯子。
　　“你说完就挂了。挂了之后你坐在那没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那几秒里你的表情，我看得很清楚。”

　　她看着林岸。

　　“你当时脸上的表情，不会出现在一个哥哥脸上。”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就拿这件事威胁了我弟弟。”
　　章影月点了点头。

　　“我承认。我觉得这是个把柄，我想拿它换点什么。我承认我不干净。”

　　“你想换什么？”林岸问，“就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他能帮到你什么？”

　　“你居然不知道？”章影月这次是真的惊讶了，“林灵是林跃画的儿子。林跃画，咱们市排名前十的企业家哎，林灵是他的私生子。他答应我，只要我不把你们的关系说出去，就帮我安排出国。我明天就要走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衣服，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不过，我还是赚了。虽然他让我在全公司面前除了丑，但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林岸坐在那儿，没说话。

　　章影月把整个事情说得很模糊，跳过了很多细节。稍微细心一点的人都能听出来，她话里有好几处对不上。可林岸没有，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别的什么都听进不去。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林灵背着他，去找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那个从林灵出生就把他丢在医院门口、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来看过他的人。林灵从来没提过他。林岸和他生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知道林灵跟自己的亲生家人还有联系。

　　可为了他，林灵去了，他去求了那个人。

　　林岸想到这儿，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不知道，林灵去见林跃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低着头求人，还是硬着头皮谈条件。那个人有没有为难他。他一个人从那边回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岸。”

　　章影月站在他面前，拎着包，低头看着他。

　　“我该走了。”她说。

　　走到一半，她又返身回来，在林岸面前站定。

　　“林岸，其实我真的喜欢过你。”

　　她看着林岸呆滞的表情，心里产生了一丝惋惜，但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