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果子瓶

41、第 41 章 接下来的几

　　接下来的几天，林岸没有出门。

　　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偶尔闭上眼，偶尔睁开。手机响了他不接，有人敲门他也不应。整个房间里唯一在动的东西，是空调出风口的叶片，来来回回地摆，咔哒一声转到这边，过一会儿又咔哒一声转回去。

　　他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脑子就开始转。转来转去都是同几个问题——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林灵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他忘了的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像几只虫子，在他脑子里爬，爬来爬去，怎么都赶不走。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到后来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想法是梦里冒出来的，哪些是清醒时想的。

　　第二天夜里，他做了第一个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掉，一直掉，一直掉，掉不到底。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地响。他想伸手抓点什么，可手边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掉着，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掉下去。

　　然后他醒了。心跳得厉害，后背全是汗。

　　第三天夜里，他做了第二个梦。

　　这次有画面了。梦里有一条走廊，很长，看不到头。墙壁是白的，地板是白的，灯光也是白的，白得晃眼。他站在走廊这头，尽头有一扇门。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可那扇门还是那么远。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脚在动，一步一步往前迈，可地面在往后退，退得和他走的一样快。他停了一下，地面也停了。他又走，地面又退。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永远走不到的门，忽然觉得累。

　　“哥哥。”

　　有人在门后面叫他。

　　那声音很轻，像是隔了一层水。他停下来，竖起耳朵。

　　“哥哥。”

　　又叫了一声。这次近了一点。

　　他伸手去推那扇门。手指刚碰到门板，整扇门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玻璃一样往下掉。碎片落了一地，发出很脆的响声。门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

　　他猛地睁开眼。

　　床单是湿的。后背、脖子、额头，全是汗。头发也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胸口发闷，像有人拿手按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往下压。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

　　“哥哥。”

　　梦里的那声还在耳朵里。他分不清那是谁的声音。太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那声音不陌生。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后来他又躺下了，但没再睡着。他睁着眼，听着空调的嗡嗡声，一直听到天亮。

　　第四天白天，他试着回忆那个梦。可梦像沙子一样，一抓就从指缝里漏走了。他只记得那条走廊很长，那扇门很白，还有那声“哥哥”。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声“哥哥”，是谁在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柠檬。他不知道这个味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也许一直都有，他以前没注意过。

　　第四天晚上，林岸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头发乱着，脸色发青，眼窝凹进去一圈，整个人像瘦了一号。衣服在身上晃荡，像是挂在衣架上。林灵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没说话，起身去厨房把饭菜热了。

　　林岸坐到餐桌前。他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两口饭。筷子拿在手里，微微发颤。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像是没什么胃口，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林灵把汤放在他手边，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林岸盯着那碗汤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梦见有人叫我。”

　　林灵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一直在叫我。”林岸说，“我听不清是谁。我想回头，但脖子动不了。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醒。”

　　他停了一下，两只手交叉着握在一起，指节抵着额头。他低着头，林灵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还有肩膀轻微的起伏。

　　“醒了以后浑身都是汗。床单都湿透了。我坐起来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快得我想吐。我去洗了把脸，看了看镜子，里面那个人我认识，可又觉得哪儿不对。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可我什么也没找出来。”

　　林灵看着他，轻轻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梦里那人叫你什么吗。”

　　林岸想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四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哥哥。”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一瞬间，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很准。那一下撞得他有点发懵。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两个字。

　　林灵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汤碗往哥哥那边又推了推。

　　“先吃饭。”

　　林岸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热气一点点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嘴，正好。

　　他喝完那碗汤，林灵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林岸没有回房间。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是黑的。他在那块黑里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影子。影子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轮廓，看不清脸。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

　　林灵从房间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搭在他腿上。
　　“别着凉。”

　　林岸低头看着那条毯子。深灰色的，很软，边上有一点起球。他用手摸了摸那些毛球，摸了好几下，一个，两个，三个。毛球很小，圆圆的，有点扎手。他数着那些毛球，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林灵在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进来，在墙上划一道弧，又消失了。一道，两道，三道。林岸数着那些光，数着数着就数乱了。

　　一直到很晚，林灵歪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掉，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一下，抬起来，再点一下。最后一下，落到了林岸肩上。

　　林岸没有动。

　　他坐在那儿，感觉到肩膀上有一小块重量。温热的，软软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呼吸很轻，扑在他的肩窝里，一下，一下。那种感觉让他觉得熟悉。他不知道为什么熟悉。可他就是觉得，好像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好像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个重量一直在他肩上。好像他曾经很习惯这个重量，习惯到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后来有一天，这个重量没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他只记得那种没有的感觉——肩膀上空空的，轻飘飘的，不习惯。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弟弟均匀的呼吸声，一直坐到后半夜。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走廊，门，光。
　　“哥哥。”

　　有人叫他。这次他没有回头。可他听清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梦里回了一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