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果子瓶

1、第 1 章 林灵心不在

　　林灵心不在焉地坐在座位上，一旁的讨论声越发强烈，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黑漆漆的手机屏幕。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相继摇了摇头，不敢和林灵搭话。

　　虽然他们是一个课题组的成员，但是总觉得和林灵隔着一堵墙，熟悉不起来。
　　可这次的比赛关乎到在座各位以后的保研和出国留学，林灵作为他们组的□□，势必要以他的建议马首是瞻。

　　他们齐齐把目光投向了在座的王鹏——林灵的室友，在场唯一和林灵除了作业之外还有些许交集的人。

　　王鹏在那一瞬间感到圣光打在了他的头上，他看着面前三个人炯炯有神的目光，突然有了一种使命感，即便他此刻心里直冒汗，心里祈祷着待会林灵千万不要理他。

　　他有预感这次或许和林灵上次突然回宿舍住一样，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王鹏在座位上转了身，还没等他把手放到林灵的肩上，对方就拿起手机接了起来，整个人往后一靠，眼睛里也突然有了光彩。

　　“我今天小组讨论，还在学校里。”

　　“嗯嗯，我马上就回来。”

　　不知道对方又说了什么，林灵的嘴角笑意越来越浓，给他那张本就稚嫩可爱的脸添了几分俏皮。

　　王鹏和其他组员看得一愣一愣的。

　　林灵接完电话，麻利地收好书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像是终于想起了屋里还有三个组员。

　　他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可谁都看得出，他心情明显好了不少。

　　“项目雏形我已经做好了，今晚发到群里，分工也一并标好。麻烦各位按时完成，别擅自改动。”

　　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冷，但其他三人早就习以为常，也没太在意。

　　只是——林灵话都说完了，怎么还杵在门口不走？

　　三颗脑袋里同时冒出同一个疑问。

　　“难道是在等我们给点反应？”

　　王鹏正想拍个手打破尴尬，林灵却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通知什么例行事项：

　　“刚打电话来的是我男朋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剩下三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呆坐在原地。要不是锁门的老师进来催，他们估计能在研讨室里僵到天黑。

　　回寝室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走着走着，那个小个子女生突然冒出一句：“所以。。。林灵刚才是在跟我们出/柜吗？”

　　“不，”王鹏靠着栏杆，一脸早就看透一切的表情，“是在跟我们秀恩爱。”

　　他随即打开话匣子，讲起自己撞见过的林灵和他的另一半的种种。在场的另外两双眼睛瞬间放光，八卦的火苗再也压不住，三个人凑在路灯下，你一句我一句，把寂静的校园空地聊得热闹起来。

　　那头的林灵回到了小区门口，他在路上顺便弄乱了自己的头发，在电梯里拿出包包里准备好的眼药水，点了几滴到眼里储备着。

　　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便做好委屈状，鼓起双颊，眼药水也顺势流了下来。

　　门内的人猝不及防地撞见这一幕，原本还硬邦邦的面容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等听到对方怯生生地喊了声“哥哥”，那点儿柔软更是直接化到了地面上。

　　林岸还惦记着做哥哥的威严——虽然这东西早在几年前就不剩什么了——但他还是想硬撑一把面子，愣是没回应林灵的眼神，也没接他递过来的书包。转身回到厨房，说了句：“快点洗手吃饭。”

　　林灵听哥哥的话，把书包放下，先去洗手间洗了手，又去房间里把外面的衣服换成睡衣，出来到饭厅，看着林岸忙前忙后为他准备晚饭，并一盘一盘端上桌，他的内心有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吃饭吧。”

　　林岸把碗筷递到林灵面前。

　　“谢谢哥哥！”林灵甜甜地应了一声。
　　“嗯。”

　　林岸淡淡应了句，低头开始吃饭。

　　林灵一边装模作样地扒着碗里的菜，一边偷偷观察林岸的脸色，脑子里还在转着早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那版本他在心里排演过好几回了，就是不知道真说出口，哥哥会不会相信他。

　　他本来以为哥哥今天不会回来的，没想到还记着给他做饭。

　　那就说明没那么生气吧？想到这儿，林灵嘴角悄悄翘起一点，但很快又马上压了下去。

　　“哥哥今天都没给我夹菜，以前都会的。”

　　他在心里嘀咕着，手上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脑袋低低垂着，筷子直直地往白米饭上戳，摆出一副小孩子做错事后愧疚又不知所措的样子，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缩在椅子上。

　　林岸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一想到林灵背着他做的事情，就觉得自己不能心软。

　　他放了点林灵爱吃的菜到他碗里，“别戳了，吃完饭我和你聊一聊。”

　　林灵见林岸终于给他夹菜了，心情又变好了，也没把待会的聊天放在心上。

　　在林岸洗碗的时候，林灵自觉回了房间，他兑现承诺，把做好的项目雏形和计划书一起发到了小组群里。

　　消息刚弹出去，组员们立刻甩来一排跪拜的表情包，铺天盖地地刷了屏。林灵瞥了一眼，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随手回了个“谢安”的表情，便把手机锁屏丢到一边。

　　他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哥哥怎么还不来找我？

　　而此时的林岸，却躲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措辞。他既想把话说得硬气一点，又怕语气太重把弟弟吓着，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还是得凶一点才行。就这么翻来覆去地琢磨，半天拿不定主意，竟隐隐生出了几分躲着不见的意味。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镜子里那张脸有点陌生。不是长相陌生，是眼神。他总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凑近了一点，盯着自己的瞳孔，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可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哥哥，你在干什么？”

　　林岸听到林灵的声音，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回过头，正对上林灵那张带着几分担忧的小脸。

　　他的心不知怎么地就突然平静了下来，觉得弟弟只是一时犯错，不，应该不是错，是他不知道他做的事情是不好的罢了。

　　林岸已经在心里为弟弟找好了借口，整个人都松快了，语气也跟着轻了下来：“我就洗把脸，不是说要谈一谈嘛，我们出去吧。”

　　“好。”

　　林灵应了一声，目光却追着哥哥出去的背影，暗暗收紧了眼神，像是揣着什么心思，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林岸局促地窝在沙发上，嘴唇张合了好几回，却始终没能挤出一句话来。

　　反观林灵，依旧低着脑袋，姿态却松弛得很，要是林岸肯抬头细看，准能发现那副乖巧模样底下藏着的从容。

　　他在等。等哥哥先开口。林岸越沉默，他的胜算就越大。主动承认错误？那可不是他会做的事。

　　终于，林岸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知不知道擅自散播谣言是违法的行为，严重的话可是要坐牢的。”

　　他故意把话说重了些，想让弟弟引起重视。

　　话音才落，他便听见面前的人抽泣声越来越重。林灵抬起头来，双眼已经红肿，眼眶里兜着泪，嗓音发颤：“对不起哥哥，我错了。”

　　话音刚落，林灵整个人猛地扑进林岸怀里，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去似的。哭声越来越响，一声叠着一声的“对不起”，听得人心都揪了起来。

　　从小到大，林岸从没见过林灵哭成这样。他条件反射般地把人抱住，嘴里不自觉地冒出些安慰的话，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林灵的哭声震天响。林岸从来不知道，弟弟原来这么能哭，原来他的眼泪有这么多。

　　他从来不想让弟弟哭。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抱着林灵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他好像看到林灵站在什么地方，很高，很瘦，穿的衣服他没见过。他想再看清楚一点，可那个画面已经没了。

　　他晃了晃脑袋，以为是自己太累了。

　　昨天他被组长叫进办公室，女同事影月也在。

　　林岸刚想打个招呼，就被组长拍桌子的巨响震得一愣。

　　从组长口中，他才知道事情原委：自己电脑前几天发了一封给总部风纪处的邮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影月入职前的种种不良行迹——简历造假、排挤同事、行为不端。。。

　　组长今天被总部叫去谈话，回来先叫了影月，随后便轮到了林岸。

　　“林岸你好好地发什么疯！同事之间有矛盾不能私下解决吗？非要闹到明面上，还直接发到总部！再说了，人家影月喜欢你，你拒绝就是了，何必毁人名声！”

　　组长在办公室里冲他吼，一旁的影月泣不成声。

　　林岸一时间哑了火，等组长骂完了，才挤出一句：“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还是谁？你看仔细了，这是谁的邮箱。”

　　组长把邮件界面直接怼到他脸上。

　　林岸咽了咽口水，证据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他无话可说，只能一遍遍地重复：不是他做的。

　　组长被他那副有些发狠的模样弄得有点懵，也生出几分忌惮，沉默了片刻，语气才稍微缓下来：“这事。。。确实不太像你能干出来的。”

　　“这样，我们内部调取下邮件发出的ip地址，影月的事内部也在调查，等结果通知下来之前，你们先暂停手上的工作。”

　　等出了办公室，林岸心里那股狠劲还没散尽，脸上也冷冷地绷着。原本还想追上来找他理论的影月，对上他那副表情，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林岸知道公司里一直在传这个女生的闲话，只是他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从不参与。平日里还是以同事的身份和她相处，客气而疏离。他隐约察觉到影月对自己有些好感，但一直没当回事，该怎么交往还是怎么交往，并未刻意回避或疏远。

　　“难道是喜欢影月的人为了报复我，才故意栽赃？”

　　林岸冒出这个念头，但很快就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事牵扯到影月的前途，若真是真心喜欢她的人，又怎会拿这种事来害她。

　　回到工位上，他本想埋头做点事，可周围同事交头接耳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索性收拾了电脑，直接回家了。

　　对于被停工这事，他也谈不上什么失落。自从父母走后，他早就把什么都看淡了，除了弟弟林灵还能让他牵肠挂肚，这世上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能真正激起他心里的波澜。

　　只是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记得林灵还小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他喊才肯起床。可他刚才回忆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林灵自己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早饭的样子。那个画面里的林灵，看起来很大了，不是小孩了。

　　他甩了甩头，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