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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出奔 你跟你车里 ...

  •   熊胜看夫差瞪圆的眼睛,说了句。“我要便溺。”

      “去,我等你。”

      “一起去。”熊胜拉他。

      “撒尿还搭伴——”夫差嘟囔着,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闭嘴不说了。

      熊胜解了腰带,水声“哗”地响起来,撞在瓮里,又急又密。

      他眼睛盯着前面的墙,声音压得低,字句飞快地送出来。

      “夫差,我要回堂邑,你带我认门。”

      夫差的身子僵了一下。

      “哪一道门,什么时辰关,怎么查,你都帮我弄清楚。”

      “……你要我的命算了。”夫差气声说。

      水声不停。

      “你不肯,”熊胜说,“我自个儿也走。”

      “你出得去吗!”夫差急得差点破音,赶紧压回去,“你有符节吗你?连这宫门往哪边开你都——”

      “所以才问你。”

      水声淅沥,收了。

      熊胜系好带子,转身出去,他冲门外的宫人笑了笑。夫差慢他半步才出来,脸色不好。

      往回走的一路,夫差一句话没说。

      进寝殿后,夫差背对着廊下的宫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真是找死。”

      第二天,夫差没再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午后,熊胜在堂上读书,听见院外巡逻侍卫走过,同时传来一个男孩缠着人说话的、再熟不过的声音——

      “阿弦兄长——”

      熊胜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悬在笔尖的墨汁落在简上,化成一个墨疙瘩。

      ——

      夫差缠上了公孙弦。

      夫差借口是终累在太湖练水师,一冬没回梅里;公孙弦是终累最要好的朋友,眼下正管着宫禁宿卫。
      夫差没了阿兄带他玩,便天天来黏这个“阿弦兄长”。

      他黏人的法子也直接,公孙弦去查岗,他跟着;公孙弦在门侧的值房里烤火,他就坐在旁边也伸出手烤火;公孙弦核验收门的牌符,他凑过去,嘴里还问。

      “阿弦兄长,这是什么?”

      “符节。”

      “这块竹片,就能开门?”

      “竹片不假,要和门籍对得上,还要有传。”公孙弦一边核,一边随口应付他,“对不上,有节也没用。”

      “那你要守到什么时辰?每一班都要盯吗?”

      “换班以后我就能走了,”公孙弦把一块符节“啪”地合回籍上,“夜班接了日班,旧的退出去,新的进来,人多容易乱。”

      “阿弦兄长有没有因为这个闯过祸。”夫差眨着眼,“有人溜出去什么的。”

      公孙弦抬起眼,看了夫差一眼。

      夫差还是伸着手烤火,脸上没什么变化。

      公孙弦说,“小孩子家,问这个做什么。”

      “不干什么呀。”夫差站起来,“我就觉得,你们这个,比我念书有意思。”

      公孙弦轰他走:“快回去念书,等你兄长回来看你成天跟我瞎转,不知道用功,咱俩都要挨骂。”

      ——

      雪停了三天。

      宫人把雪从甬道上扫下来,堆在墙根,堆成一条低矮的白垄。夜里一冻,面上结了脆壳,踩上去“咔”的一声。

      熊胜从寝殿门口到廊下,七步,踩碎了三块。

      他从那天起开始咳。

      宫人端姜汤来,他喝下去,喝完接着咳。

      “王孙这是招了风。”宫人说。

      “我睡一觉就好。”熊胜说,“别掀帘子,我一见风就咳,一冷也咳。”

      入夜,他把两重帐子都放下来,又把衾被在帐里堆成一个人躺着的形状。

      亥时,熊胜在帐里掀开一道缝。

      雪光把院子照得发白。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光也跟着晃,一晃一晃扫过雪地。

      “太亮了。”他说。

      “我知道。”夫差也跟他躲在帐子里,压着声音说,“按照说好的来,大不了我被关起来,总不至于要命。楚夫人要来,你一定不会有事。”

      熊胜外面罩一件深色短衣,背着包袱,里面是木主,还有伍虞的信。

      “走。”

      夫差先出去,熊胜也跟出去。

      满院的白。

      二十步,没有一处遮挡。

      “踩我的脚印。”夫差说。

      他先走,雪地上留下一串坑。熊胜跟上去,一脚一脚落进他踩实的地方,没有多出别的印子。

      院门外不时传来声音,宫道上有人在巡逻。

      熊胜和夫差贴在墙根,只有最底下一条窄窄的黑。两人把背贴在冰凉的墙上,隔着衣服,凉到骨头里。

      巡夜的人提着灯笼,越来越近。

      其中一个人咳,咳得很重,痰卡在嗓子里。

      “病得都爬不起来,还不让人休息。”那人说。

      “少说两句,走到头就换班了。”

      灯笼过去了,光从他们脚前面扫过去。

      两人挪到宫门,还没走近,就看见门洞底下很多人。两班正在换,日班的往外走,夜班的往里进。
      从这儿看过去,能看见火光,能看见人,能看见案上那本摊开的门籍。透过门洞,能看见宫门外停了一辆车。

      夫差把符节和传从怀里摸出来,竹片一面刻字,一面烙着火印。

      “府上的车来了,我先过去。”

      熊胜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小臂,抿着嘴点头。

      夫差走出去,他一边走,一边把符节举起来。

      熊胜听不见他说什么。

      隔着五十步,风把话吹散了。他只听见一个调子——夫差的调子是轻快的,像是跟那人很熟悉。

      然后他看见夫差停下,看见那个校尉低下头,捧着符节看。夫差冲拿火把的侍卫招手,几个侍卫围过去,给校尉照亮。

      夫差的马车从门洞驶进来,熊胜从墙角往外走。

      他贴着墙根走,墙根还有薄薄一层结了脆壳的雪,他不敢踩上去留下脚印,只沿着边迈步。

      心随着脚下,一步一跳。

      门洞里说话声、车轮声、马的响鼻,全都搅在一处。他借着这个乱,躲在马车的轮边。

      走到门洞当中,侍卫拦下了车。熊胜退回到马车后面,缩在阴影里。

      门洞另一头,夫差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我家的车呀!”夫差在喊,“来接我的,不是进宫。”

      校尉笑了一声。“行了行了,核对好了,公子快回吧。”

      门洞这头,门吏看见校尉摆手,开口放行。

      夫差跳上车,车夫鞭子一甩。

      车动了。

      熊胜赶紧从车尾转到侧面,在门洞最暗处,夫差把他拽进了车。车轮压过石板,声音很大,在门洞里有回音。

      轮子压上土路,声音小了——出宫了。

      外面大片的空地,冷风往门洞口灌,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俩人立马死死抓住帘子。

      掀开那一瞬,熊胜看见雪地平平地铺出去,一直铺到黑的地方。

      熊胜攥着帘子坐在那儿,眼睛一下子热了。

      “请留步。”外面传来青年人的声音,熊胜夫差对看了一眼——车被拦停了。

      夫差用口型说:“我来应付。”

      夫差掀开帘子,探出身去,胸口顶住了一个东西。

      他低头。

      一杆戟,横在他胸前。

      顺着戟往上看,夫差的假笑定在脸上。

      持戟的人是公孙弦。

      “夫差,”他说,“你跟你车里的客人,都跟我走一趟吧。”

      ——

      公孙弦没有禀明吴王,而是把他们送到了太子庆忌那里。

      庆忌披着一件外袍进来,显然是从榻上刚起。

      他在案后站定,沉着声音开口。“公子光之子,夜助楚王孙出逃”。

      堂下站着两个孩子,一个穿着王宫公子的衣裳,一个穿着寝衣外罩的深色短衣。熊胜闻言,抬头看着庆忌。他猛地上前一步,半遮在夫差身前。

      室里静了很久。

      公孙弦清了清嗓子:“太子,别吓小孩。”

      庆忌拢了拢外袍,轻笑一声。“行了,你别插话。你帮着终累还是我,回头好好跟你算。”

      公孙弦赔笑拱手,“那臣先告退了。”

      庆忌看着公孙弦把门带上,他的目光移到两个孩子脸上,最后落在熊胜的包袱上。

      他走过去,问熊胜:“王孙,包袱可否容我一观?”

      熊胜的手按上那块方方正正的东西,想起临行前,叔叮嘱过不要带进宫。

      “胜是大王的客,不是盗。”他顿了顿,“太子若疑宫中少了物,请先命人点数。数清了,再来问胜。”

      他抬头直视庆忌,“礼官教过——主人疑客,非礼也。”

      庆忌看着熊胜,走到他身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王孙今年,几岁?”

      “七岁。”

      庆忌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张一直板着的硬脸上,忽然松了一下,浮出一点又气又笑的表情。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回身一指。

      “夫差!你跟王孙相交日浅,就助王孙出奔。”

      夫差低下头。

      “回家去,”庆忌说,“今夜这事,回去原原本本地说给你爹,找他领罚。”

      夫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庆忌一眼瞪了回去。

      两名甲士进来,半请半押,把他带了出去。经过熊胜身边时,夫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句没说出口的:以后还能再见吗。

      门重新合上。

      庆忌看着他,看了很久。

      熊胜护着自己的包袱,他不知道庆忌会怎么处置他——是打,是关,还是送回去,再上一道锁。

      “王孙说,主人疑客非礼也。那请问王孙,宫里待客可有不周?为何要出奔?”庆忌问。

      熊胜抬起头,“没有不周,但胜想回家。”

      “王孙的家是楚国,如今尚且回不去。”庆忌说,“吴国庇护王孙,又成全祖孙团圆,王孙何故不肯?楚夫人已经入吴,安顿好了便能相见,若是王孙出了差错,岂不是辜负了两国?”

      熊胜听了这一套说辞,不想答话。喉咙又开始发痒,他忍不住咳了两声。

      室里又静下来。

      “王孙与夫差——在入宫之前认识吗?”庆忌又问。

      “不认识。”熊胜又咳了两声,“太子如何处置,胜都认罚。”

      庆忌命人传来教引熊胜的礼官。

      礼官入内跪下行礼,用余光瞟了一眼熊胜穿着的短打。

      庆忌说:“王孙学礼不周,是你的失职。罚俸一年,教习之事,你也不必管了。”

      熊胜猛地摇头,急声辩道:“不干礼官的事,太子何故罚他!罚了他的俸,这一年他的家小吃什么!”

      礼官却伏地叩首,“谢太子。”

      熊胜睁大了眼睛,看礼官退出去,又回头怒视庆忌。

      庆忌传来宫人,再下一令:“王孙染疾,是宫人侍奉不周。宫人全部领罚,换一批周详的来。”

      熊胜喉咙又痒起来,却忍着没有再咳。

      庆忌看着他,“王孙至仁至孝,往后做事,也该多念及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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