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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追车 我刚刚不好 ...

  •   夫差进门的时候,他抖着领子上的雪,先扑到灶口,把手伸到火上,烤得“嘶”了一声。

      “冻死我了。”他搓着手,回过头,“我今儿见着你阿兄了。”

      伍虞给他倒了碗热浆。他没急着接,先把怀里的帛书拿给她。

      夫差说,“礼学得差不多了,现在我们一处学六艺。”

      伍虞先翻到帛角,看着那处叶脉,跟那片叶子一模一样。

      她仰起脸,整个人都亮了。“一样的!”

      夫差看着她那副模样,嗤笑一声。“这点鬼心眼子,都使到我身上了。”

      夫差坐着烤火,捧着热浆小口小口喝着,伍虞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信。

      食足,勿念。

      伍虞点点头,阿兄吃得好。

      携手同归。

      “这是什么意思?”伍虞问夫差。

      “就是——”夫差顿了顿,“对你好的人,拉着手,一块儿回家。”

      伍虞低声说,“礼都学完了,还不能回家。宫里真的比家里好?”

      夫差烤暖了手,回过头看她。

      “阿虞,小胜在宫里吃得好穿得好,我也跟他一处学。”他说,“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再说他总会回来的。”

      伍虞的眼睛,落在他袖口上。

      那只手烤着火,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白色的衬里,上面压着暗纹,火光一照,那纹路就浮起来。他腰间还挂着一串青色的玉组。

      她盯着看,又看了看自己的麻布袖口。心想阿兄在宫里,吃穿都比家里好。

      夫差顺着她的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腰。

      “哦。”他笑了一下,伸手把那串东西解下来,拎在手里,“你喜欢这个?”

      “给你拿着玩。”他把玉递过来,玉撞在一处,叮叮当当。

      “我不要。”伍虞躲过他的手。

      “拿着呀,”夫差往她手里塞,“不用跟我客气。”

      “我不要你的东西。”伍虞推开他的手。

      夫差的手停在半空,“又怎么了?”

      “你们吴国王宫,把我阿兄抓起来了。”伍虞说,一个字一个字蹦豆一样往外冒,“吴宫的东西,我也不要。坏人的坏东西。”

      灶膛里的火映着夫差的脸,他的目光慢慢地沉了。

      他把那串玉,放在灶台上。

      “抓起来?”他说,“谁说抓起来了?”

      “就是抓起来了。”伍虞说,“那天来了几个人,抬了四只箱子,第二天我阿兄就跟着走了。”

      “那是接。”夫差说,“你阿兄是宫里的客人。”

      “客人?”伍虞拧着声音学,“客人有住那么久的吗?客人有不能回家的吗?”

      “他——”夫差被噎住,“他是王孙,王孙不是普通的客人。招待这样的客人有不一样的规矩。”

      “我不管什么规矩。”伍虞说,“你们吴国人把阿兄扣下,不让他见家人!”

      “我们吴国人?你不也是吴国人?你住在这儿,你爹跟着我爹,你吃吴国的米,种吴国的田,你还说吴国人坏。”夫差提高了声音,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不是吴国人!”伍虞攥着拳头,往下空捶了几下。

      “你是!”

      “我不是。”伍虞站起来,杌子在她身后“咚”地歪了一下,“我们都是楚国人。我阿兄是,我爹是,我也是!”

      “你算什么楚国人。”夫差也站了起来,“你连你父母是不是楚国人,都不知道。”

      伍虞瞪着他,然后她往前冲了一步,两只手猛地推在他胸口上。

      “你说什么!”

      夫差抬手一挡,伍虞往后趔趄了一下,身子蹭到灶台边,差点摔倒。

      那串玉被刮到了地上,“叮”的一声落在土上。
      夫差的脸涨红了,他冻僵的四肢都还没缓过来,被一推更是气得手脚发木。

      “哪有人像你这样粗鄙!”他说,“动手吵架,说来就来!”

      “你说这样的话,你就不要再来了!”伍虞喊,“你走!你走!回你们王宫去!”

      “我再也不来了!”夫差也喊,“王宫里都彬彬有礼,哪有你这样撒泼打滚、不讲道理的!”

      “我是不讲道理,不讲礼法!”伍虞说,“可我不像宫里人,假模假式地讲礼法,实际净做些坑蒙拐骗的事!”

      夫差气笑了,“好好。”他点着头,“我假模假式。我下雪天跑一整天,给你们兄妹传信。先跟你说你阿兄在宫里怎么样,又解玉给你玩,你不仅不要,还骂‘坏人的坏东西’——又把吴国上下都骂了一遍。”

      他喘了一口气。

      “你没理,也要辩三分。有了理,更是不饶人。”

      他看着她,忽然说:“小胜知道你这样,还惦记你吗。”

      伍虞张了张嘴,正要嚷。夫差不想听,他转身,往院门走。

      “夫差!”伍虞喊着。

      他没回头,夫差出院子跳上了车,帘子一落。“回梅里。”

      车压着雪,咯吱咯吱的走了。

      伍虞低头,把那串玉从土里捡起来,她跑到院门口,车已经出去几步了。

      “拿走你的东西!”

      她把那串玉,朝车上用力甩过去。

      玉在雪地里划了一道弧,“噗”地落在车后头的雪里。

      车没停,夫差也没掀帘子看。

      伍虞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村口,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雪地里那串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信。

      信还在屋里。她压在枕头底下,等夫差来拿,她刚才光顾着吵架,忘了。

      她跑进屋,从枕下抽出来,塞进怀里。

      她坐着,想了一会儿。她有些讨厌夫差,可她又怕阿兄会不会真的不惦记她了。

      她披上小袄子,推开院门往外跑。

      雪地里两条车辙,一直往村口去。

      她顺着车辙跑,雪没过她的脚腕,打湿鞋袜,脚趾头冻得发木。

      她跑出一段就开始喘,热气从嘴里呼出来,水气凝在脸上,风刮过来割得生疼。

      她跑得胸腔发疼,喉咙泛起一股血腥味。她心里念着,雪天路滑,车走得慢,也许追得上。

      车辙拐过村口那棵老树,往大路上去了。

      大路白茫茫的,车辙被新落得雪盖住了,越来越淡,最后没有了。

      她站在那儿,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好疼。

      她心里的怒意混着血腥味涌上来,她猛踢脚边的雪,边踢边骂。“狗东西!坏东西!凭什么说我不认识爹娘!可恨!气死我了!”

      空地里回荡着她尖细的叫骂声,那块帛还在怀里捂着,随着心跳一颤一颤。

      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只听人说梅里在东南方向。

      她正欲迈步,却听见了车声。

      那辆车,从大路那头又转回来了。车轮压着雪,“咯吱,咯吱”,越来越近。车夫看见她,回头跟车里人说话。

      车帘掀开,夫差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往路边扫。

      雪地里站着个小小的人,正抱着胳膊发抖。

      他整个人往前探了一下。“阿虞!”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几步冲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疯了!”他吼,“你在雪地里跑什么!”

      伍虞被他抓着,仰起脸。

      她的睫毛上挂着雪,脸冻得通红,嘴唇直颤。她把怀里那个布卷掏出来,递过去。

      “我刚刚不好。”她说,“你把信拿上吧。”

      夫差低头,看那个布卷,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头都僵了。

      “你——”他说了一个字,说不下去了。

      伍虞把布卷往他手里塞。“辛苦你了。”

      夫差接过来,捏在手里。

      他抬头看她。这丫头站在雪地里,头发上、眉毛上全是雪,鞋湿透了,裙摆也湿了,冻得直打哆嗦。

      他也是一肚子火气,却发不出来。“上车!”

      “我自己走——”

      “上车!”他吼,“再说话我把你扔河里!”

      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上一带。

      伍虞被拽得往前一扑,脚在雪里拖出两道印子,半提半拽,腿在车边重重地磕了一下。

      他把她往车厢里一塞。

      “进去!”

      他自己也跳上来,帘子一落,把风雪关在外头。车里有个手炉,他抓过来,塞进她怀里。

      “拿着。”

      伍虞抱着手炉,缩在车角,离他远远的,打了个喷嚏。

      夫差掀开帘子一角,冲外头喊:“回去!”

      车掉了个头,往堂邑去。

      车里静下来。

      伍虞抱着手炉,暖和了一点,眼皮开始打架。她迷迷糊糊地想,可算是把信送出去了。

      她又想,他刚才骂她“疯了”,骂得挺凶,还把她拽得磕了腿。

      她还想,他刚才在院子里说的话,她还没跟他算。

      夫差坐在对面,也闭着眼,心里憋着火,不肯跟她说话。

      ——

      第二日,夫差入宫伴读。熊胜得了个空——他拉了夫差一把。

      “出去转转。”

      夫差看了一眼廊下。

      “走。”

      两个人出了寝殿,在宫道上慢慢走,两个宫人不远不近缀在后头。冬天日头短,宫墙夹着一线天,风从长长的甬道里灌过来,吹得人袖管直晃。

      熊胜东看看,西看看,像个真出来透气的孩子,脚却一直往宫门的方向带。

      走了一段,夫差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布卷,塞给他。

      “阿虞让带的。”

      熊胜接过来。布卷边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是雪水洇的。

      “她怎么样。”

      “那天跟我吵了一架,我被她气跑了。”夫差说,“她追出来,在雪地里跑,跑到村口。”

      熊胜捏着布卷的手,紧了一下。

      “追你做什么。”

      “送信。”夫差说,“光顾着吵架,忘了拿信了。她上车的时候,膝盖还磕了。”

      熊胜问他:“磕得重吗?”

      夫差说,“不重,我没使多大劲。”

      熊胜把布卷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我——要回堂邑,你肯帮我吗。”他压着声音说。

      夫差瞪圆了眼睛。“你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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