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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枝桠与耗材 同一片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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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轻摇,铜钱在掌间碰撞轻响,几番晃动后,他一把将铜钱拍定在手背上。
往复抛币几次后,他垂眸记下卦象。字面寓意:亡魂归体,死而复生,和奉贤阁命灯给出的结论完全一致——元神确实是迟遥本人,魂魄没有被夺舍。
他的眼底浮起一片茫然,种种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但若事实如此,觉者的谶语作何解?以及阿遥的字迹呢?
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如果这个阿遥,只是从迟遥的某条时间线平移过来的呢?
就像从老树剪下一簇新枝,载到另一个盆子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命灯无法辨认——因为她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
他也曾在玄览宗求学,听过一种说法——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当时那位夫子对他们这么讲:“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天外有天,直至今日,我等还尚未能突破边界。”
随之,他还介绍了多元虚空理论以及时间交叉论。前者讲的是,一人的元神会在不同虚空同时存在。后者意为时间不是一直向前,而是像无数延展的线同时铺开。
如果将夫子的这两条理论结合起来,再来重新审视那张纸团的字迹,的确它不可能出自十六岁的迟遥之手,但再往前,十岁,八岁呢?
他猛地起身,但很快又冷静下去了。纯然从年龄上猜想也不妥当,八岁的稚童表现不会如此成熟。
垂在身侧的右手悄悄拢住几枚铜钱,他打乱了卦象,将铜钱搁在手心里又叠了一次。
再叠加上多元虚空论,就是迟遥的某个分身在完全不同的时间里,像那枝无辜的树枝,被他和觉者共同采摘迁移到了这个世界。
一霎时,茅塞顿开,愁云渐散。至少壳子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然而新的谜团又在心底悄然滋生,那么觉者为何不救原来的阿遥?
这个阿遥,她生活的地方是不是也有一个他?否则,她醒来时,看到他不像在看陌生人?
与此同时,才刚刚入睡进入浅眠的迟遥,脑子里传来一种无比嘈杂的动静,类似某种鸭子在耳边狂轰乱炸。
“老大老大!醒醒!都什么时候了!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觉!”
“妈呀,我的大小姐你快起床吧!再晚郁闻川回来了,咱就说不上话了!”
“吵死了!”
她本就发烧头疼,那声音还在旁边吵得不可开交,让人只觉得在脑袋里塞了几百个喇叭在同时吵闹。不由大为光火,狠狠抬脚一踹,瞬间惊醒。
睁眼发现厢房中布满白茫茫的雾气,仿佛置身云海之中。一个瘦猴儿似的秃头长须老人盘腿悬浮在她床前,见她醒来,清咳一声,那声音好像有些像鸭子叫。
“你谁啊?”
迟遥不由往墙边缩了缩,抱紧了怀里的被褥。自从被秋长老掐过那一次以后,她看见老人都觉得要对她不利。
“咳,余乃方丈岛觉者,这次……”
“哦,郁闻川求你救……额,我,那个?”她舌头打了结,有点不习惯称原主为我。
“别打断余的话。”觉者神情紧张,腾云又朝床边靠近了几分:“咱们闲话少叙:你演技太差,郁闻川此子太聪明,他早就发现你不是原主,而且现在已经推论出你是穿越者。”
这话信息量太大,迟遥张大嘴巴,有些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然后忽地无名火起,一手攥住他的衣襟,使劲前后摇晃:“你这老头!是不是你把我弄过来的!我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老头都不是好东西!一个两个都想着陷害我!你快给我变回去!”
“哎哟,你这性子怎么这么燥!跟那丫头如出一辙,我定!”觉者被摇得眼冒金星,忙抬手一指把迟遥定住,整整衣衫郑重其事道:“变回去是不可能的,余从三千世界精挑细选,才挑出来你这么一个跟此世的郁闻川最为适配的种子,怎么会把你放回去?”
“你……你说清楚点!”觉者一番话字字砸在心上,迟遥只觉浑身血液凉透。
“实话跟你讲吧,你已经不是第一个来到此世的迟遥了。”觉者扳着手指,似乎在计算数量。
“此世在被郁闻川不断地重置,每次重置的节点都是迟遥身死。由于此世的迟遥走不出死局,余只能从其他地方找她的同位体来顶上,改写世界重置的结局。”
“什么替补!我是人,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要在这里当原主的替补,我要回家!”
迟遥错愕了半晌,不明白眼前这个看着慈祥的老者怎么能冷静地说出如此冷酷的话。她眼前似乎出现一幅画面,无数个鲜艳明丽的少女,她们都有着一样的面孔,却被迫前赴后继地投身于这个绞肉机般的世界。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她们应该拥有自主选择命运的权利?
“余没有否认你是人,但人也是万物之一。需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渺小存在理应为宏大事物的运转而让步,乃至牺牲。”
觉者捋着长须,对迟遥的挣扎与悲怆视而不见,自顾自地继续话题。
“况且命运的走向并非由余说了算,用你那个世界的话说,有很多潜在的if线和支线走向,并非只有死亡结局嘛。只是你之前的迟遥不小心选错了而已。”
“游戏是游戏,怎么能拿游戏和网文来类比真正的人生?人生又不像游戏一样,该存档的时候提醒你,遇到分支就给你跳选项!”
迟遥愤怒地为前人的牺牲打抱不平。
“那余就爱莫能助了。”觉者耸肩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嚣张模样。
迟遥眉头一挑,正欲怒骂,却见觉者两指一拉,在半空变出一块屏幕:“不过,余倒是可以给你看看之前的人是怎么做的。余本就不指望一次就能成功,只能靠耗材们不断的尝试,现在已经能大大延缓重置的间歇期了,你瞧——”
迟遥应声看去,影像资料是以倍速呈现的。
第一位迟遥和郁闻川相知相恋,顺利结为道侣,有了孩子。但她舍不下现实,以为郁闻川有了孩子就有了依托,果断抽身——世界走向重置结局。
屏幕一闪,切换为另一个迟遥的经历。第二位迟遥拒绝与郁闻川相守,一心返回故乡。经历一番强取豪夺后,甘愿以撕裂肉身为代价找回归途,最终惨死——世界走向重置结局。
“这算是你的两位前辈,她们还算得上聪慧。那个时候余还没有出面,全靠她们自己探索。”觉者的目光看向迟遥,啧啧摇头:“原以为你跟郁闻川适配度这么高,应当进展很顺利才对,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余不想浪费你,这才冒险现身。”
“我呸!他对我那么坏,我还要留在他身边扮演原主哄他,凭什么啊!我是菩萨下凡不成!”
迟遥感觉这一晚上已经预支了她一辈子的怒火,现在已经不止想骂人这么简单。她想下床一把抓起床前的鞋履,一只塞进这个老头嘴里,一只塞进郁闻川嘴里。
“而且他怎么这么难伺候!结婚不行,逃跑也不行,他到底要干嘛!老娘才不想伺候!而且他是恋爱脑吗!老婆死了接受不了就要拉着全世界跟他一起重来,他凭什么配拥有这样的能力!”
“如果你若有本事,也可以试试挑战他。”觉者的语气森然,停顿了一下,又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既然你那么不情愿,余也不勉强。可惜这个好苗子了,只好等你在这耗死以后,再换个人吧。”
话音未落,满室云彩骤然散去,那年迈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不见。这场对话短暂得像一场梦一般,但眼角的泪痕以及那一肚子无处宣泄的火气却清晰地提醒她,这件事是真的。
卯时,天方露出鱼肚白。
郁闻川在寅时等到了藏书阁开门。入阁后,他改变了先前的打算,反往时空学论的书架走。
藏书阁阁老见他罕见地借阅理论性著作,给他推荐几位专攻这一领域的长老学者。
怀中稳抱几册泛黄书卷踏入院中,他往侧边厢房的榉木小几上整齐叠放后,拿上挂起的铜盆出门到溪边舀水。
回来的路上,他仔细想了想,虽然疑窦依旧徘徊心底,但非一日能够解明,眼下还需回归生活。
若是那推论正确,此刻被他和觉者强行拉来的迟遥亦是无辜者,照顾她,他责无旁贷。
他习惯了隔两个时辰就要给她探热擦身。为避免打扰到她的睡眠,单手抱盆,用法术无声地推开门,然而他却见那堆成小山似的被子不自然地震颤着。
“阿遥。”
他缓步走来,将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但没有强行掀开她蒙头的被子,转而侧身坐在床脚,静静地听着她细碎的呜咽。
许是吓到她了。
他从头回忆起她醒来时经历的所有事件——秋横江锁喉,接连三日的高烧,病榻上他的试探,心尖上泛起一阵针扎似的细密的疼痛。
这种情绪或许叫爱屋及乌,心里头知道他想的那个迟遥已经不在了。可面对这张脸,这道声音时,他依旧难以自持。
若是他的阿遥流落异世,无依无靠,只能自己支撑病体,恐怕也会哭成这样吧。
垂在身侧的手半拢成空拳,下颌微收,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最终化为手掌隔着锦被抚在她头顶的力道。
如果她觉得躲在这层壳下更安全的话,他便陪她演罢,他不会再过问她的来历。
接连数日的调养,迟遥的病情日渐好转,眼瞅着越发精神。
自那日后,郁闻川仍是尽心尽力地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却再不轻易试探,逼问她对从前的了解。在迟遥恢复力气,能够不靠搀扶走出房间后,他便重新回归宗门事务,每日卯时出门,戌时回来,一日饭食仍然是他赶回来亲手做。
但他离家时间长,又锁着迟遥不许出门,日子长了,迟遥不免生成怨怼来。
这日,她见日光晴好,院里靠墙处依稀可闻溪水哗啦,便翻箱倒柜搜罗了一篮子零食小吃,将藤制躺椅拖到墙角附近,翻身爬上去晒太阳听泉。
日光穿过树影缝隙,投下钱币大小的光斑,映在迟遥抓干果的手背上,白的晃眼。
迟遥往嘴里塞了几颗深褐色的干果,粉嫩的指尖在唇边轻轻一抵,嘴巴就像偷腥的猫一般勾起来。
大病初愈,她打算今朝有酒今朝醉,先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近日发现这个世界有一种特别的干果制品,吃起来味道特别像金沙巧克力,但味道又没有金沙那么甜,无聊的时候吃起来特别解馋。
没嚼几下就吃完了一把,她就只好再伸手去抓,如此循环往复,半袋深褐色干果很快就见了底。
拍拍手上残留的干果外衣碎屑,她从藤椅上爬起来,准备再到郁闻川屋里翻。
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股炙烤肉块的香气,混杂着几分腌渍的酱香和辛料的微辣,闻着让人食指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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