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喂养 他想喂养她 ...

  •   紫蛇的蛇腹稳定地发着光,与郁闻川手持的醒世铃光频遥相辉映。

      愈近目标闪烁愈快,但在他即将定位碎铃之际,手中铃却开始极为缓慢地发光,活似某个人被唬得愣住,慢慢地眨眼反应一般。

      郁闻川脚下飞剑一颤,仿佛不满主人停驻,发出悠悠剑鸣。他低喝一声并不与理会,垂眸看向铃铛。那铃轻轻震荡,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光,似乎在等待回应中。

      他朝下界望了一眼,却蓦然定住了,他感受到了一抹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是阿遥,但这处地界已经接近出宗,她的木雀飞行平稳偏缓,这一时半会她不可能跟得上来。

      不会是有魔物趁虚而入,将她掳走了吧?

      他不禁面色一凝,霎时乱了气息。但定睛一瞧,那气息平缓柔和,不见异样。

      醒世铃已悄然沉寂,仿佛沉湎在主人的气息中陷入酣眠。庄嘉予垂下蛇头,看向不再发光的蛇腹,得意地甩尾潜身跃入一旁的寒潭。

      潭下有个半人高的巨石,他用硕大蛇头一拱,那石头被缓缓推开,露出一个狭小的洞口。蛇吻微动,长达二十余丈的身形倏忽变得只有寻常蛇类般粗细,摆动蛇身间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番搜寻无果,郁闻川立在潭边,调动体内灵气召出熔金剑阵,波澜不兴的水面上已然高悬无数锋利的宝剑。心念一动,杀机陡生,数剑齐发,有的剑锋擦着他颊边的发丝朝潭底猛刺,他却不为所动,眼底一片冰冷,紧紧盯着水潭的动静。

      然万千利剑入潭后,水面平静依旧,倒是他食指处的玉扳指开始震动发烫——是枕云轩的法阵又被触动了,没想到这处阵法竟然在一天之内被触动多次。

      他咬咬牙,颇为不甘地看向陷于沉寂的醒世铃。最后冷静地审视了一眼这看似正常的水潭,五指一张一拢间收去神通,飞身上剑。

      约莫在法阵被触动的一炷香前,迟遥仍然趴在桌上,密切关注庄嘉予的动向。

      突然,耳畔传来湘娘一声接一声的呼唤。那声音尖细,不绝如缕,她独自呼唤了很长时间,像是不把迟遥叫过来就不罢休一般。

      但偏偏迟遥此时心虚,无暇多想,只是不想被湘娘知道她瞒着郁闻川去查庄嘉予的行踪,随手熄了香火,拎着铜盆把水倒进湖里,便循着声音去找人。

      说来也怪,那声声呼唤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般。迟遥一路沿着回廊前行,连续绕过两个拐角,沉水灵木打造的府门逐渐映入眼帘。她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刚刚郁闻川回来时,湘娘明明已经进府了,此时怎么又在门外。

      她抬手摸向腰间的芥子囊,无视耳边催命一样的呼唤,挑出一把有控风之能的吹雪折扇。然后她将耳朵贴在府门上,轻声应答:“湘娘?你什么时候出去了?刚不是还在府里吗?”

      她听见一声极为可疑的“咕噜”声,有点像青蛙捕捉到猎物时的吞咽,但绝不像湘娘会发出的动静,反应过来的迟遥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料定外头的应该是某种魔物,说不定是刚才的紫色大蛇折返,也可能是团伙作案,一人把郁闻川引开,一人再来对付法力低微的她。

      “姑娘,我刚见湖里有妖血,生怕脏了这景致,便出去使了个净化术法。不想一回头府门被风吹关上了,劳姑娘帮我开门。”

      在近处听那声音倒是比远处学得更像湘娘,只是听起来有些失真,像是有人在水底说话一般。

      府门的缝隙处不知何时飘进来一股腥臭。迟遥的手心触到一层潮湿黏腻的水珠,她低头查看,顿时嫌弃地撇了撇嘴。手上竟沾上了不知名的黏稠微青的液体,可想而知那魔物离门有多近,说不定还隔着门在试图偷窥府中的情况。

      迟遥难免升起一阵恶寒,她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原来这样,这点小事也要劳动本姑娘吗?反正郁闻川也快回来了,你不如在门外稍等片刻。”

      “郁闻川!?”门外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像是一个面团被骤然拉长,失去了原状。而后它又试图用回温柔的少女声线包裹自己,讪笑两声:“姑娘,已近午时了,我还没来得及做午膳呢,请你放我进去吧。”

      迟遥在心里嗤笑,忽忆起门外布有阵法,难怪它一时半会儿进不来,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正思忖着下一句要如何堵它,在厢房寻不到自家姑娘的湘娘却提着裙子匆匆赶来,她见迟遥半蹲在门前,朝她边挥手边叫喊:“姑娘!您怎么在这?我正想问您午膳想吃什么?”

      她的喊声过于响亮,迟遥心知没法跟这东西周旋了,打算起身离去。却没预料到,府门上那些黏液如同活物般,竟在顷刻间变出了触手,一条缠住迟遥的腰身,一条勒紧迟遥的脖颈,其余四条分别绞绕着她的四肢。

      一时间,情势变化,迟遥被死死地困在门板上,如同一只被捕蝇草紧咬的小虫。

      那魔物与她仅有一门之隔,在她背后桀桀地笑着,现出嘶哑而刺耳的原声:“小仙姑,我对你们玄览的法器典籍统统不感兴趣,只是为追缉叛徒而来,你放我进去搜一圈,找不到人我自会离开。”

      湘娘满脸惊骇,迅速在胸前结印准备驱动湖中法阵,魔物却先一步扼紧迟遥的咽喉:“啧,真是恶毒狡诈的正道之人!我已禀明来意,你非要置我于死地,那也别怪我拉个垫背的了!”

      “湘娘!”迟遥猛喝一声将她叫停,带着腐臭气息的黏液糊了她满头满脸,让她不时发出干呕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悄然握住扇柄,然那魔物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几股黏液从她的指缝爬出,试图分离她与吹雪扇。

      迟遥见状,左手两根手指颤抖着并拢屈起,仿佛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其上。她绷紧下颌,气息粗重,孤注一掷般大喝一声:“起!”

      只见左手两指迸发出一阵纯粹而强劲的灵力,直指即将被魔物抢去的吹雪扇。那扇子骤然脱手,缓缓漂浮在空中,“啪”一声干净利落地展开。

      扇头勾勒出一层浅色蓝光,即刻朝着那魔物上下挥动。平地骤起狂风,将魔物特意分泌在门板上用于入侵的黏液也吹得纷纷往四下流散,一落地便化为青烟。那些触手在狂风之中胡乱摇摆,一时控制不住迟遥,让她得以脱身。

      迟遥顾不上整理仪容,一落地便握住悬浮半空的折扇,用尽最后一丝灵力灌入其中。手腕大幅地摇动,驱驰疾风,满庭树木随风摇摆树冠,好似陷入狂乱中的舞女,沙沙作响。瞬息之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那呼呼大风便将魔物连同着门板一起吹飞,“噗通”一声,那是魔物坠入湖中的声音。

      “快驱动法阵!”迟遥回头提醒湘娘,对方闻言,两指一并朝湖中射出一道启动咒文。霎时湖底便传来隆隆轰响,但摇晃与振动极其微弱。迟遥忧心法阵尚未完全启动,怕那东西趁机爬上来,强行榨取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持扇不断朝着水面挥舞摇动,唤出大大小小十多个水龙卷在湖面逡巡游走,好似守护府邸的灵兽。

      水面的涟漪愈发扩大,地面的晃动逐渐明显,迟遥心下一喜,认出这番熟悉的动静——法阵起效了。

      然在这时,漫天浮现出如太阳般璀璨夺目的无数飞剑,顷刻齐齐划破长空,水面不断炸开巨大水花,轰鸣不绝。

      迟遥白着嘴唇,眸光中溢满惊羡,扶着门柱赞叹不已。

      几息后,水面彻底平静。郁闻川的脸上难掩焦灼,快步朝迟遥赶来,不顾她浑身脏污,一把抓住她的腕子:“怎么回事?受伤了没有?”

      迟遥因灵力耗尽,气喘吁吁地抬眼瞧他,全无畏惧之色,缓缓叉腰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我今天……自己打败了一个魔修哦……”

      她还想再夸耀几句,但困倦逐渐淹没她的神志,仿佛有一双大手在抚着她的眼皮让她合上眼睛。终是一头扎进了郁闻川怀里,断断续续地留下最后的话语:“我好臭……要洗澡……”

      郁闻川最终把满身黏液的迟遥交给湘娘带去沐浴,自己则检查过被击杀后的魔修尸身,给暂时门户大开的府邸加固结界后,才静静靠在净室门前,听着内里不时传来的水声,凝神回想今日之事。

      那只魔修是个百年道行的臭水怪,这类妖魔能修炼成型者极为罕见,一般是久置无人的死水修炼而成。盖因这类精怪生命力顽强,遇水即活,可塑性高,擅长化形,魔界常用于侦查和潜入。

      他们要侦查什么?醒世铃吗?但先前明明已经被取走了一块,醒世铃是神器,魔族整个取走易遭反噬,从碎片入手才是上策。如此说来,难道先前的魔修和此番的魔修是两批不同的人马?

      思忖间,眉峰微蹙,唇线不觉抿得平直紧绷。临近客修期,偏这时候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捣乱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脑中思绪杂乱。今日之事疑点颇多,一是突如其来的两次袭击,二是阿遥对于她识得的道友模糊其词,三是醒世铃在搜寻中的突发失灵和寒潭附近的她的气息。一件可以说是巧合,但这么多巧合堆在一起,看着倒像是有心之人蓄谋接近迟遥。

      她的心思那样纯粹,难保不会被心怀鬼胎之人利用。但她偏偏又性子倔,不受管束,他前不久才答应过不再事事都过问,若今朝食言,怕她又要闹得不愉。

      门内突然传来几声轻叩,打断了他的思索。

      “公子可要入内?我已给姑娘换好了衣裳,她还在昏着。”

      郁闻川应了一声,推门而入。走入那热腾腾、白茫茫的雾气中,从浴桶旁的藤椅上抱起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少女。

      她的一头青丝微湿,濡染了他胸前的衣襟。身上散发着一股暖香,就那样软绵绵地瘫着,宛如初生的小猫,可以让人随意拥抱亲近一般。

      他心尖微烫,抱着她沿着回廊前行,回到房内,坐在床前。把人拢在怀里,用术法轻柔地帮她烘干头发。先是按着她的头皮打圈,让她放松下来,再用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梳理着散发,分成几绺细致地解开打结和分叉的部分。

      等她的长发摸起来再无湿意,他才探指搭上她的脉搏,凝神垂眸查探她的身体状况。她的身体比起从前已有好转,然她的灵力供给不稳,消耗多于常人,整副身体就像一间供不应求的铺子,进得少出得多。

      抬手扶住她的下颌,慢慢地挑起她的脸,他侧头仔细端详她的面色。

      唇色青白,微微干裂,吐息微弱,面上疲态尽显,是典型的灵力枯竭之相。

      他半月前喂的那些血,竟只能抵那么一阵。眼下还尚未恢复到能够自如使用醒世铃的状态,若迟早铃被修复,这法子便没法奏效了。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轻蹙的眉间,她的眉眼生的和父亲相像,恍惚间和记忆中的青年男子面容逐渐重合。

      他的表姑父,迟睿,少年俊才,成家较早,故他进入宗门时见到的迟睿也不过就是而立之年左右的青年。偏这样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能人为自己的幼女费尽心思,连清俊舒朗的眼眸附近都不免生出几条细纹来。

      他清晰地记得。那次是他替议事堂跑腿,呈递特批文书,叩门前忽闻内里传来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他垂眸佯装未闻,依旧叩门三声,得了肯首方缓步向前,目不斜视。

      迟睿在他来到案前时向他点头,伸手拿过他手中的文书,随意翻了几页,显然无心于此。但他只是交手静立,默然不语。

      “闻川,姑父想问你件事。”这位迟前宗主抬腕叩叩台面,语气中掺杂了无奈与烦躁,“你向来和我家那小捣蛋鬼走得近,可知她又为何对此番的相看对象不满意?”

      他对这事早有耳闻,迟遥自从十岁开始,家里就在为她张罗相看与招赘。这一风俗在修仙世家不算罕有,奇怪的是她招赘的年纪,不上不下,在本该潜心提升境界与修行的年纪突然将重点放在婚姻上。

      迟家这样做不是因为有了醒世铃作依仗,所以对修炼不再放在心上。恰恰相反,正是因为醒世铃对灵力消耗太大,而他们的女儿先天不足,便更需要灵力的滋养与吸收。这也正好说明了,迟家为什么选择的是招赘,因为他们需要灵力充沛但天资不佳的修者来滋养他们的孩子,这种法子说得难听点,也可以叫做养炉鼎。

      他缓缓朝座上青年摇头:“阿遥只说她不会与任何人婚配,说她有手有脚有铃儿,才不去依仗外来的男人。”

      迟睿闻言并未动怒,只是双眼无神地摊在椅上,似是早已习惯自家孩子的怪异思想了。

      良久才长吁一气,抬手扶额:“我怎么会生出个这边桀骜不驯的孩子啊?你看看别家女孩儿乖顺可爱,我家的有了铃儿反倒更嚣张起来了?我倒是不愿管她婚配,那她迟早灵力枯竭了如何处之?一年相了七八个,要么拿蛇打人,要么抱着铃威胁人,这要能成,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

      他那时对迟遥已然萌生拳拳倾慕,闻言只会暗喜,难以与迟睿共情,只是面上不时宽慰与应和。待迟睿心绪稍宽,他才淡声道:“如若姑父实在忧心,不妨先从闻川身上取用灵力供于表妹,我与表妹还算熟识,料想她也不会拒绝。”

      迟睿眼神一亮,嘴唇翕合,欲言又止,因激动而微微前倾的上身又收了回去:“唉……你去同她说说试试。现在的情形,我去讲,她又要一句‘我自己能行,用不着别人’甩在我脸上。”

      他有些跃跃欲试,然事实证明,迟睿夫妇的担忧毫不作伪。时至今日,迟遥依旧非常厌恶靠吸收他人灵力来滋养身体的做法,但凡神智清明时灵力都难以直接输入她的体内。

      所以他才会陷入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喂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