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示弱 “阿巴阿麦 ...

  •   “言归正传,除此以外,师兄有何证据指明她们的生意违律?”

      庄嘉予好整以暇地抱胸,表情看着皮笑肉不笑的:“只是凭一面之词就妄下定论,恐怕并非执律台的行事作风吧。”

      “事急从权,客修期在即,为防陡生变故,只好出此计策。”大师兄依旧面容冰冷,铁面无私地重复。

      庄嘉予挑眉,衔着浪荡的笑意捋起袖子。

      迟遥头皮一麻,生怕他又要惹事,绕过摊子走出。

      “大师兄说得是,一切应以宗门为先。”她轻轻撞他肩头,又向大师兄颔首低眉。

      大师兄点头以应,伫立在原地看着她们收好摊,或拎或背起大包小包,才调转步伐,牵着天狗远去。

      “你们听他的作什么……”庄嘉予见瘟神远离,小声嘀咕着,想去接过迟遥怀里的大包裹,被她错身一避,额角突突直跳。他心道:这个忘恩负义的坏女人,他好心帮忙,她还不领情。

      但下一刻,练芷熹马上接过了他的话茬:“就是,我刚刚收摊的时候听到不少摊主都说,可以先换到射圃处摆着,那边巡得不严。”

      “唉……最近风头太盛了。”迟遥愁眉苦脸。“等会搬到射圃去了,又遭别人举报了怎么整,他们都看不惯我们。”

      “那就去收拾他们。”庄嘉予轻描淡写道,趁着迟遥错愕,一把将她怀里的包裹抢过来,提在手里。

      “不行!”迟遥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旋即又捂住额头,觉得有点头疼。

      她不知道这人打哪来的,行事直接粗暴,完全不绕弯子不讲规矩。前些日子莫名地示好打直球,今日见她们受气又不顾自己的旁道身份冲上前对峙。

      她叹了口气,教小孩似的,两手郑重地扶住他的肩:“你听好了,我不知道你从前接受的教育是什么样的,但在这里,并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要谨言慎行,你明白吗?”

      这是迟遥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说出除生意以外的话。

      他垂眼遮下眸中的兴奋,咬咬唇:“我不懂这些,我是从乡下来的。”

      “乡下?”练芷熹眼珠一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她帮迟遥暗中调查此人,但接连几天都没有查出他的具体信息。

      她问过的人往往都是听到这个名字后恍然大悟,但再细问他的来历或是日常相处,他们一概不知。

      现如今他自己肯说。

      练芷熹立即单手拎东西,腾出手摇了摇迟遥的手臂,对她疯狂眨眼。

      两人已搭档多日,互相了解彼此,迟遥遂表露出几分好奇:“咱宗里外门弟子很多都是乡下来的,你跟他们也不太一样。”

      “我本来就不一样,你见他们会在你们摊上事儿的时候帮你们吗?”似是不满她们略带猜忌的口吻,他说完这句就像锯嘴葫芦似的,止了话头。

      仔细想想,除了某些雷人的举动,他确实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只是……迟遥偷偷觑了他一眼,他微微别开脸,像是在闹别扭。阳光勾勒他的侧脸,露出一丝不同于他美貌冲击性的柔软。

      有一点闹人。

      她默默地补充上后半句。

      “我们又不是猜疑你,只是平时旁门见得少,只是略有耳闻,所以才好奇。”

      “你刚刚自己说殊途同归的,你们玄览莫不是骗人的!”

      “你们……玄览?”

      迟遥和练芷熹互相对视一眼,两张写满怀疑的脸齐齐逼近庄嘉予,后者往后退了一步,耳尖通红,眼神躲闪。

      不知何时,他被这两个姑娘逼到墙角下,将包裹往脚边一放,自暴自弃地捂住脸。

      “说!你个旁门混进我们玄览宗有什么目的!”练芷熹龇牙咧嘴地祭出法阵,指尖光华流转。

      “拜师。”他闷闷地蹦出几不可闻的字眼。

      “拜师为什么要混进来?玄览收徒不忌旁门,可以走正途进来,偷偷摸摸潜入,我看你是居心叵测。”

      迟遥应着练芷熹的质问点点头,忽然她的裙裾被人扯住。

      “我也没有白吃白拿!我知道你是少主,我给你捧场,我穿得漂漂亮亮地来哄你开心。原想着你会跟她们一样中意我,我再来求你带我入门,谁知道你一点都不理我!”

      他依旧把脑袋埋在臂弯里,声音带着一点沉闷的湿意。

      她心口有点泛酸,像咬下了一口梅子,但仍咬紧牙关:“那也不是你破坏规矩的借口,这里不是你乡下,要是人人都这样……”

      他不知什么时候抬起脸,眼泪盈盈地看着迟遥。她一直语塞,竟不忍继续将这话说下去,忙扯了扯练芷熹的袖子。

      对方的反应却比她更夸张,猛地转过身去捂住鼻子:“我也说不出口,要不我们直接把他交给长老处置吧。”

      “不要!”他情急之下竟倾身抱住迟遥的腿,吓得她整个人蹦到练芷熹身上,恰好被她扶住。

      迟遥正小心翼翼地解救着自己的腿,拖拽间也将他身上的银饰带的哐啷哐啷地响,像拽着铁链一般。

      由于三人现在保持的姿势过于糟糕,她不想此时被人看见,只低着头奋力拔腿。

      但庄嘉予并不想如她所愿,把泪一抹,仰头开始嘹亮地诉苦。那声音和语调像唱山歌似的,通透尖锐,还带着九曲十八弯。

      “阿巴!阿麦!我这次出门碰到坏女人了!领了我的情还要赶我走!阿巴!阿麦!被赶回家真的不是我的错!是外面坏女人太多了,我上了他们的当了!”

      他一口一个“坏女人”,把迟遥和练芷熹说的满脸通红。

      墙后被他的叫喊声引出了几个脑袋,练芷熹见状,人也不扶了,立马滑跪在地上紧紧捂住他的嘴。

      迟遥维持着拔腿的姿势,转头向那几人打着哈哈:“没事没事,我们打赌输了在闹着玩呢!”

      庄嘉予身为局中人,倒是不嫌事大,露出的两只眼睛满是惊惶和茫然,被手掌遮挡的唇角却高高扬起。

      “你别胡说八道!这里是城里,不是乡下!”迟遥无奈地蹲下身,小声道:“你好好说,大吵大闹又不能解决问题。”

      练芷熹试着放开他,他扭过头小声嘟囔:“我好好说也没见你听我的,还不如大闹一场有用。”

      “好好好,我现在听!我现在听!那你总要告诉我们你打哪儿来吧。”

      “青芦峒。”

      俩人显然没有听过这个地名,两双眼珠发愣地看着他。

      “是真有这个地方!不信你们去藏书阁翻书找呀!”

      庄嘉予言语真切,把她的腿抱得更紧。

      一直这么聊天也不像话。迟遥没招了,只能带着俩人躲躲藏藏地来到一处人影寥寥的树丛旁。

      他被她俩哄着放开了迟遥的腿,又怕俩人当甩手掌柜,换成死死抱住迟遥胳膊的姿势。

      “今年玄览宗的收徒月早就过了,我被阿巴阿麦赶出来,也不知道去哪里好!路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修士要么就拉我进什么合什么宗,要么就拉我去魔域,还是这里清净。”

      “阿巴阿麦……是什么意思?”迟遥听了半截,转头戳了戳练芷熹。

      “我好像听人说过,这是苗疆人对自己爹娘的称呼。”她上下打量着庄嘉予,见腰间银铃,胸前银环等物都和苗疆人相符,眼里的信服似乎多了几分。

      迟遥却从他的叙述中听出了漏洞:“你说无处可去,倒是有钱天天来我这摊上买盲盒?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山下住个一年半载,等到山门开了再进来。”

      “我不。”庄嘉予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山下乱得很,前不久还有……还有魔修!我的修为算不上厉害,又孤身一人,万一让他害了怎么办!”

      “魔修?”他这话让迟遥想起之前那个闯入藏珍宝阁盗铃的魔修,她神色变得严峻。

      练芷熹闻言,脸色也苍白了几分,垂下头和迟遥咬耳朵:“我也听过这事!就半月前护山大阵打下来几百个魔修的事,原来他们早就在山下出现了!”

      迟遥微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是不守规矩,她可以把他赶下山。但这涉及到人命,况他是来投奔玄览宗的,于情于理都不应袖手旁观。

      她抬手抓了抓额发,一时不知要如何应对。

      似是看出她的心软,庄嘉予偷偷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乘胜追击:“我都帮了你这么多次,你忍心一点都不理我吗?”

      迟遥听他又开始撒娇,毫不留情地给他胸口来了个肘击,正巧撞到他胸前的银饰,觉得手肘都撞红了。

      “嗷!”庄嘉予吃痛,松手抚膺,迟遥趁机要抽手,又被他一把抱住。

      迟遥垂下嘴角,伸出食指狠戳他的额头:“你要留在这也总要学学这里的规矩!在外边,不准随便跟女孩子搂搂抱抱!不准油嘴滑舌,听清楚没!”

      “我没有对每个人都这样,我只是在求你办事,所以才这样。”庄嘉予言之凿凿,丝毫不觉得自己错在何处。

      她偏头看了一眼丝毫不见悔改之意的男子,竖眉瞪眼道:“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你是从哪里知道我是少主的!”

      身后的练芷熹跟着祭出法阵,一副准备严刑逼供的模样。

      庄嘉予忽地双手高举,一手越过迟遥指向练芷熹:“她说的啊!你们聊天的时候她不是会叫你少主吗?”

      练芷熹准备喊冤,却在听到他的反问后,颇为无奈地摊开手。

      迟遥也不禁扶额,他这话更加坐实了他的乡巴佬身份。哪有人会听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若是芷熹平日里喊她“皇上”,那是不是也能把他糊弄住?

      想到这里,她不由笑出声来。

      庄嘉予眼睛一亮:“我……我是不是把你哄高兴了!是不是就能留下来了!”

      迟遥飞快敛起笑意:“少得意忘形!我只说不把你供出去,你刚刚也听到了,正值客修期筹备期间,现在收徒不大适宜。”

      “这件事,我暂时还想不到解决办法,停摊这几天我可以好好想想。”笔墨勾画最后一点,书信已成,迟遥拿起另外两张和新写的几张排布在一行,重新扫视一遍。

      白日里的纠缠却不会因夜幕的降临而休止。

      庄嘉予此刻在山林附近的溪落玩着石子。

      跟了迟遥几天,他也大致摸清了她的脾气,嘴硬心软。有时他借机靠近,她虽然躲得快,但始终不敢抬眼看他。

      他虽面上不显,但已是心花怒放。连晚上接到魔域传讯时,也是罕见地笑着的。

      只见溪边袅袅升起的黑雾缓缓组成几个字——帝师速归。

      “归什么归?”他翻了个白眼,觉得定是魔主那小孩儿胡闹,飞快在掌心书写一段字符,运功推出。“没见我正忙着吗?”

      好不容易才接近迟遥,眼下又临近客修期,要他抛下热闹不看,跑回去处理那些无聊琐碎的政务,他才不干!

      他从岸边随手拾起一块石砾,发力一抛,那石子在水上飘出几丈远,将仍在试图升腾变形的黑雾打散。

      而后他拍拍手上的尘土,哼着曲儿起了身。

      白日里他对迟遥的那番说辞,真假参半,除了青芦峒之外,其他连他都演得快信了。

      那又如何呢?在漫长的轮回中,他早就向无数人撒过谎,谎言是他与生俱来的皮肤,反倒真相才会让他感受到剥皮一般的刺痛。

      不过他低估了迟遥,以为她也是那种能靠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凭着一张脸就会跟着他跑的人。

      事实上她是个机警又迟钝的结合体,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脑子不好,她经常意识不到他在撩拨她。但有时候会突然无限接近真相,却又被一时的心软掐断。

      一个不可观测,难以预料的个体。

      这对他这个对万事万物的发生了如指掌的记忆携带者来说,无疑是最致命的吸引。

      山间虫鸣不知何时停歇了,他赤足踩着溪边的碎石,任由水流漫过足背,心情也如潺潺流水般欢快。

      然而,一柄巨斧骤然从他身后出现,斧尖闪着森寒银光。说时迟那时快,手起刀落向他肩颈处竖劈下去。

      但血肉飞溅的场面并未出现,只见他的身体如云雾般被断开一个切口,而后迅速在那隐形的杀手身旁聚拢。

      那人只觉脸上传来一阵濡湿,咽喉被死死扣住,一双尖利的紫色瞳孔闯入他的眼帘,那双眼本如璀璨宝石,此刻却泛着冰冷而嗜血的光芒。

      “你……背叛了十公主,搜索法宝的部队全军覆没,为何你却在玄览宗内藏匿独活?”

      那人逐渐显出身形,虽被挟持,但眼珠如石刻般静止不动,不见惧意。

      “背叛?什么叫背叛?”庄嘉予温柔又无辜地眨眨眼,适才的拼死一击令他唇边流下一条血线,看着妖娆又让人怜惜,“人生如逆旅,到哪里办差不是办?住店的反过来给开店的当狗?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你是十七皇子的人?刚才你与他们通信,我看得一清二楚。”那人不欲与他辩论人生,直截了当地追问。

      “谁知道是不是呢?”他低垂眼眸,如俯视众生的菩萨,手中力道却层层叠加,掐得那杀手目眦欲裂,脸色发青。

      不知何时,“噗嗤”一声,空中飘洒起一片血雾,淋了他满头满脸。他却不惧这血腥的脏污,微微仰头喃喃:“这些人真是奇怪,当狗当久了连自己是人都不记得了,还要来问我为什么不一起当狗?”

      怪不得世人皆崇正道,至少在玄览,每个人还是在当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示弱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