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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拒婚 纪沅玉双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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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阁二层此时一片阒然,针落可闻。
纪沅玉听见迟遥主动表露身份时并无诧异之色,但却惊呼一声,在迟遥抬头之时才调整好表情,抬指不可置信地凝着她:“你?”
一天之内二次经历这种桥段,迟遥已然比第一次熟练不少,她不再需要扶着湘娘才能说话,但仍有些局促地揣着袖子:“仙子,你听我解释……”
“等等!你让我先猜猜!”纪沅玉连忙挥袖打断,手指扣住下巴作打量状,“我先前没注意到你的服饰,现在一看的确和平常弟子打扮不同。”
说着,又指向迟遥的腰间:“我是个外人,只能借郁夫人的通行令才能进东阁,你却什么都没带,就能自由出入,也能证明你是在宗内至少是个大人物。”
“但是——”纪沅玉转头只指关键,“你说你是迟少主,那你的铃呢?”
“我……”纪沅玉这话正中迟遥的死穴,在原主光环笼罩下,她的无能与懦弱如影随形。
若是她想,也可以即刻下楼把楚叔和湘娘拉来,向纪沅玉证明自己就是迟家人。但她不想这么做,她想试试摆脱原主的影响,以当下这个迟遥的身份去认识这个世界,结交真正属于她的朋友。
她沉默了一阵,实在觉得无言以对,也确实不知道那铃的真实所在。扶着书架抱着书,缓缓站起身来,语气平平:“纪仙子如果难以相信,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萍水相逢,我并无理由欺瞒仙子。多谢仙子出手助我解谜,我还要看书,不打扰仙子了。”
“你等等——”见迟遥要走,她忙展臂去拦,娴静优雅的面上罕见地出现赔笑的神情,显得有些滑稽。
“我只是没成想,迟少主会是这个模样。能不能和我说说你的近况,外边的人都很好奇你的去向呢。”她抓住不情不愿的迟遥,强硬地抱住她的手臂,拉她重新坐回去。“你真的和郁家订婚了吗,是不是……郁公子的意思?”
迟遥刚才的确不大高兴,想要一走了之。她罕见地自愿向人表明身份,却遭人质疑,难免灰心丧气,准备反锁心门。但见眼前形貌昳丽的少女双手合十,将指尖抵在下巴处的样子,心头蓦地一软,别过脸欲盖弥彰地发出一声轻哼,转瞬就破功失笑。
纪沅玉见她态度软化,扯着她的袖子轻摇,像央着父母买糖的孩童:“讲嘛……我保证不同别人说。我刚刚把我的老底都掏干净了,你还在我这藏着掖着,也太不仁义了!还有——”
她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你刚刚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是在骗我的!你才是正主,你怎么能不知道!”说着,她飞快地夺走了迟遥随手搁在腿上的书:“把书还我,我答出来的题不许你看。”
一时间情势反转,迟遥一时被打的措手不及,书页从指尖溜走后,才忙反抱住她的胳膊,连连哀求道:“我是真不知道,你想想郁闻川被父母瞒着订婚,隔了这么久才知晓,我不知道这事也不足为奇吧?”
“你就是看我笑话……”婉转的女声带上几分沙哑的哭腔,“凡间话本里常有那种正室磋磨二房的戏码,我看过。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引我跟你说,看我出丑,非要听我说我被郁公子拒婚了。”
迟遥这下也急起来,以手撑地半跪,仓惶地捏着袖子给她擦眼泪,嘴里不停解释:“我哪有那样想……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郁闻川也不同我说,楚叔也不同我说,婚约始末我还是从你嘴里听来的。先前的事我就更不知道了,因为我最近失忆了……”
“失忆?”纪沅玉顶着微红的眼眶,抬头审视迟遥。
“对呀,这算不得什么秘密,你不信,我还可以把楚叔拉来证明。”迟遥眼神坦荡。
这下纪沅玉总算止住了哭声,但眼神却更加戒备,压低声音凑到迟遥耳边:“你怎么就失忆了?你和郁家的婚约该不会是失忆后才定的吧?不对,那你失忆了,对于他们来说不是更好拿捏了吗?为什么又要急着跟外宗联姻?”
她对郁家的防备让迟遥感到意外,原以为郁闻川的体面退婚使她逃过一劫,会让她对郁家有所改观。没想到自己托出失忆实情后,她头一个会怀疑到郁家头上。
但让外宗来猜疑宗内主事家族的关系不太妥当,况且失忆只是用来掩盖穿越的托词,并不能直接怪到郁家头上。故而她朝纪沅玉摇摇头:“婚约是之前就有的,郁闻川待我很好,只是我体弱多病,他爹娘有些看不上我。”
“看不上?他们还看不上?”纪沅玉愤懑地捋起袖子,颇有种准备隔空打人的气势,余光瞥见迟遥眉眼间的落寞,复又担忧地牵住她的手:“我不知道前宗主和夫人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们来投奔玄览宗前的事,但我还是觉得你要找机会到山下去听听外边的人怎么说。”
“山下?”迟遥的眼睛刷地一亮,纪沅玉给她指的明路和她计划的目标完全重合。转瞬又默然,郁闻川暂时连院门都不许她出,山下更是遥不可及。
纪沅玉眼尖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轻掩嘴唇,像是无意间得知了什么秘辛,又凑上去跟她咬耳朵:“你该不会出不去吧?他们…他们还软禁你?”
迟遥觉得她想得太离谱了,以郁闻川对她现在的管控来看,还远远谈不上管控,但确是存在过度保护的迹象。她没有直接回应,转而向对方打听起郁家的旧事:“只是还在养病,对了,刚刚说郁家没来玄览宗之前,那是怎么一回事?”
她说的养病,在纪沅玉看来就成了维护郁家的托词。她恨铁不成钢似的在迟遥手上拧了一把:“我只知道他们说,郁公子他爹就是从吃软饭起家的,他娘从前也是名门小姐,你听听是不是跟现在这情形很像?”
“吃……软饭?”迟遥眸中逐渐浮现困惑,难以想象这三个字能跟郁闻川扯上关系。照他们俩现在的生活模式,郁闻川每天出门处理宗务,回来给她做家务,而她天天除了吃就是睡,似乎她更像吃软饭的吧。
“你别不当一回事……”见她脸上并无异色,倒是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颇为得意地微勾。纪沅玉无奈地扶额,正准备再劝,从她袖间突然飞出一只丝线织成的雀鸟,扑腾着翅膀在两人眼前飞了两圈。
纪沅玉讪讪地收回手:“我家人喊我回去了……”
“这么快?”总感觉不过闲聊几句而已,迟遥往窗台走去,透过厚纱去看窗外,外边透着一种浓郁的橙红,似是日已西斜。
纪沅玉将那本虚空学论递给迟遥,有些忧心忡忡道:“今日之事希望你回去能好好考虑,今日一别,退婚之事已了,玄览又不喜与外宗走动过密,再想相见恐怕要等到客修期了。”
“抑或者——”她俏皮地朝迟遥眨了眨眼,“没等到客修期来,我们就在山下重逢了呢?”
迟遥接过书,不禁莞尔:“再不济也可以写信,只怕我的信寄到乐平,你家给我退回,说是你忙于退婚之事,无暇回信。”
“你还取笑我!”纪沅玉皱着鼻子,抬手又拧了迟遥一下:“唉,今日之前我还真想不到,就算如迟少主你这般,曾经风光无限的女子,到头来还是要被家里头逼着嫁人。我原以为,只要我修为够强,就能独立于世。”
“修为再强,只为自己改命,而不改世道,终究仍会为世道所累。”
“这话只能由迟少主这样的人说。”纪沅玉的眼眸极快的掠过一丝不忍与苦涩:“像我们这样的寻常女子,为自己改命已然拼尽全力了,哪还顾得了世道?”
这话冷不丁说到她心坎上了。她也不是迟少主,只不过是寄居在迟少主身体里的耗材罢了。但人活于一世,总不能每天都怀揣着绝望生活,再小的人物亦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民的理想。
两人相携下阁,此时东阁中的弟子已相继离去,纪沅玉陪她在守阁童子处正办理借阅,后门处突然传来一声热切的呼唤:“沅玉!”
她们同时回头,是一位眼角微扬,身着华贵云纹长衣的妇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发却微微有些凌乱。
她见到纪沅玉的身影,打算迎上来,却被守门童子抱拳拦住,才想起通行令在纪沅玉手里。暗暗收回脚,眉间掠过一丝不悦。
纪沅玉先行迈过门槛,迟遥紧随其后。
那妇人满脸带笑地接过纪沅玉递还的通行令,这时才瞥见身后的迟遥,笑容一滞,出言问话时眉头一皱:“小遥,你怎么也在这?”
迟遥没认出来这是郁母,她的未来婆母,刚刚谈论的话题主角之一,神情自然道:“出来看看书。”
郁母瞧她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便不由生起满腹怨怼。如若闻川肯听她的,现下早已贤妻在侧,白日打点内务,夜里红袖添香。哪会像现在一样,摆着体弱多病的名头,养的她好吃懒做,见了她这个婆母也不知礼数?
但她亦深知,儿子疯得厉害。
那□□葬以后,儿子不问长短,直接将他俩夫妇交由议事堂处理。议事堂也是不看情面的,下令禁足后,每日一批一批来人向他们轮番审问。有时审讯官白日事忙,夜里到了丑时还要来审。他俩被足足审了七个昼夜,好不容易被放出来才得知,闻川自作主张把他们寻觅那桩好亲事给退了。
她知晓后扼腕长叹,恨不得自己亲自把纪沅玉给娶了。然经历了那七日折磨后,心里一旦冒出干预婚事的念头,全身都忍不住打颤。
也不知道从小乖巧温顺的儿子,怎么一摊上这丫头就要发疯?
她的目光在并肩而立的两位少女身上逡巡,越看越觉得纪沅玉生得标致可人,从头到脚哪里都长得妙极,而迟遥要不就是过于瘦削,要不就是过于苍白。
“出来逛也不晓得多带个人?”郁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是外头吹了风着凉,或是闪了腰,不又得让闻川伺候着?”
迟遥虽然不认人,但也认得清是非好歹。若是像楚帷那般温和慈爱的老人,她会因心虚自己顶着原主身体而愧疚,但若是遇到这种无缘无故恶语相向的长辈,她亦不会退缩。
故而,她冷笑一声,叉腰回嘴:“那也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他乐得伺候我,你凭什么在这多嘴?”
经她一驳,郁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脸色转瞬间由白转红。
因郁闻川的缘故,她这三年与迟遥见面极少。那时的迟遥终日郁郁寡欢,一边依赖郁闻川,一边又别扭地认为此时的她与他不相配。对郁母而言,她好拿捏的很。
所以,她便以为复活之后的迟遥也该是那个模样:离了郁闻川,被人说俩句只能期期艾艾地应声。但没想到这丫头醒了以后,又重新变回这副牙尖嘴利的样子,甚至比以前她爹娘在世还要嚣张几分。
碍于纪沅玉在场,她当然想给沅玉留下好婆婆印象,万一哪天闻川回心转意也有路可走。便忍气吞声,强挤出一个假笑:“我不过好心提点你几句,你们两口子关起门来的事,我才懒得管。”
“心领了。”迟遥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接着看也不看她,转过脸凑到纪沅玉跟前小声抱怨:“还好你退婚及时,要是嫁进来,走几步就被人这样堵着数落,那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纪沅玉看着这副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场面,似乎想笑,但又因为郁母在看这边,只能勉强压着嘴角。
“你在胡吣些什么?”郁母的表情不再冷淡,忙上前拉开纪沅玉,“你要是让人省心些,我用得着在你跟前说这些吗?”
忽而又抬起手指抹过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握着纪沅玉的手,语气颤抖:“也是闻川那小子没福,要是沅玉嫁进来,我早该享福了,还用得着闲吃饭瞎操心?”
听着她提及郁闻川时熟稔的语气,又似乎觉得这道声音似曾相识,迟遥突然意识到,面前这妇人就是她穿过来时打算活埋她的恶婆婆。
她阔步向前,一把拉住了纪沅玉另一只手,半边身子试图阻挡郁母对纪沅玉亲近:“纪仙子你才别听她的!她先前险些把我活埋掉,你要是嫁进来,她能给你好受吗?”
说着,伸手扒拉了一下眼皮,露出眼白,吐舌朝郁母做了个鬼脸:“按我说,这婚退得好退得妙!省得又来一个姑娘跳进火坑里,被你活活磋磨死!”
纪沅玉再也绷不住表情,“噗嗤”一声,从唇角漏出清脆的笑声。
郁母心道不好,这情状一瞧就是这丫头在东阁里跟沅玉说了些什么。今日退婚已在两家之中生了裂隙,要是沅玉本人也对此反感,那这桩亲事就再无回转可能了。
一面扣紧纪沅玉的手不放,连声宽慰“沅玉你别听她的,那丫头疯了,瞎胡闹”,一面转过头对着迟遥横眉冷竖“你别口无遮拦,仗着闻川喜欢你,就在这搬弄是非,不就是想他专宠你一人吗”。
场面异常混乱,引得守门童子也忍不住从门缝处偷瞄,更把坐在棕竹林休憩的楚帷和湘娘给惊动了。
楚帷和湘娘赶到时,三人仍在抱作一团纠缠,谁也不肯先放手。
许是争执不下,郁母的耐心告急。楚帷眼尖地瞧见她的指尖凝起光华,正欲往沉浸在斗嘴中的迟遥后颈处拍去,他在仓促间抬手一指,却见郁母那攻势已经被成千上万拧成一股的金丝挡去。
纪沅玉略一错身,转换站位将迟遥护在身后,她恭手挡住郁母,秀眉微拧:“夫人,便是迟少主有错在先,也不应出其不意出手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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