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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殡葬一条龙服务 我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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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拔掉脑机插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大脑里一片空白。
恐惧和恶心在我的胃里翻腾。
耳边,穿着粉色护士服的人道主义机器人还在尽职尽责地卖力哭丧。
我终于忍不住冲进隔间的厕所,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关在身后,在阴暗的小房间里吐了个昏天暗地。
肚子里的酸水混着眼泪被冲了下去。
我又很窝囊地自己调理好了情绪。
毕竟生活还要继续。
司理的存款里没有给他自己预留墓地费用。
幸好烧成骨灰是免费的。
他的账户余额还剩十几万星币,我花了9万买了骨灰盒,剩下的自动转入到我的账户内。
殡葬馆慷慨地附赠了一个小礼物,一把印着“基普林殡葬一条龙服务联系方式11033091xxx基普林先生”的黑伞。
司理植在掌心的芯片也作为遗产被我继承,报丧机器人贴心地带我去做了微创植入手术,曾贴着司理血肉的芯片又贴上了我的血肉。
我抱着司理的骨灰坐上了返程的公共悬浮车,周围奇形怪状的人自发远离了我,倒省了我被挤来挤去。
车里有些闷。
植入好几分钟了,芯片还没被我的血肉捂热,冰凉的,在跟着我的脉搏跳动。
我听见咯咯咯的轻微声响,一直贴着我的耳朵鼓膜在响。环顾一圈,发酸的下巴提醒了我,是我的牙齿和骨骼在控制不住地打颤。
我好像坐了很久的车,又似乎一眨眼就回到了最初的小巷。
天公不作美,一直在淅淅沥沥地往人间灌着冷雨。
但它比这个操蛋的世界通人性。
我抱紧了怀里的骨灰盒。
司理司理,我的心里没有下雨,但老天也为你哭泣。
市区的高新科技化没有带偏僻贫穷的地方一起玩。
比如面前的这片老工业区。
老化劣质的城市地下管道象征性地接收了些雨水便罢了工。
我趟着浑浊的积水步伐缓慢地往回走。
骨灰掺水会不会和泥?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将骨灰盒往敞开的怀里又搂紧了些。
这些雨水显然不像文艺片里那样无害,恶劣的环境污染让雨水堪比从天而泼下的稀硫酸,渗透了衣物,带来些许刺痛。
别管骨灰会不会和泥了,浇到里面说不定会发生化学反应。
我被自己的地狱笑话逗得低头扯了扯嘴角。
也是这一低头,让我从地面水坑的倒影里注意到了蜷缩在垃圾堆里的“人”。
似乎是对母子。
大人将小孩搂在怀里,聊胜于无地抱团取暖。
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长椅上,上面是片遮阳板兼广告牌,勉强挡住了点雨丝。
他们坐不了多久。我知道的。
破园区不舍得花钱修地下管道,却舍得建些面子工程来彰显自己是文明城市。
比如防流浪者设计的长椅。
只要有人坐超过1小时,就会伸出圆钝不伤人但绝对让人坐枕难安的金属尖刺。
他们像被淋湿的野猫。
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驱赶着不得不走进雨幕。
也许会死于冻雨。
也许会死于环卫工的无害化处理。
我将雨伞撑起放在他们头上。
退后一步,上面印着的广告无声地看着我。
像黑色幽默。
像给眼前这对母子的判词。
腐蚀性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浇洗着我,嗤笑着我的伪善。
我注视了一会儿,怀里被我暖热的盒子彰显着存在感。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秋茗洙,你们,要跟我回家吗?”
将流浪的那对孤儿寡母捡回家的那天晚上,还没来得及想好该怎么妥善安置他们,我便轰轰烈烈地病倒了。
躺在床上我盖着厚厚的被子,仍然感到全身上下都在发冷,骨骼和牙关在打架,肌肉又酸又痛,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颤。
结果是被我捡回来的那位母亲反过来照顾我。
大部分时间我都是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状态。
她忙前忙后的身影熟悉又陌生。
烧得滚烫的眼睛让我控制不住地分泌生理性泪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忍不住泡在又苦又酸的水里。
分不清是真哭假哭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熬过最难受的一夜,第二天我勉强能下床了。
被捡回来的人依然穿着脏旧的衣物,体温烘干之后像干巴巴的树皮,不成样子的贴在他们身上。
柜子里的营养液只少了两袋,昨天那位母亲一口一口喂给我的好像就不止一袋。
也就是说他们两人一天一夜都几乎没有吃任何东西。
小孩一直安安静静地在客厅的一个角落,至始至终没有哭闹。
他怯生生地看着我。
他看着10岁左右,瘦,长手长脚,骨节分明,像一只小鹿。
非常有边界感也非常小心翼翼的两人。
我感到了愧疚。
“你们从今往后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营养液之类的都可以随意取用。”
我从柜子中拿出两袋营养液递到他们手中。
小孩眼睛一亮,咬住吸口贪婪地大口吸食。
女人的手放在胸口微微鞠了一躬,“好心的女主人,我和伊尔很感激您。”
病还未好透,我手脚都无力,坐下手臂搭在桌子上支撑住身体,“不必客气,你可以直接叫我……”
我看了眼被我放在柜顶的骨灰盒,“我姓秋,叫秋茗洙,叫我小秋吧。”
女人名叫欧罗帕,她坚持称呼我为“小秋小姐”。我拗不过她便随她去了。
我起了会儿身动弹了没多大会儿便气喘吁吁,勉强从衣柜里拿了两件衣物给伊尔和欧罗帕,便不得不躺回床上。
到了晚上,疾病气势冲冲地卷土重来。
痛。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骨头缝都在呻吟。
梦中我在高崖的羊肠小道上独自一人骑着单车,一脚踏空从高处坠落,惊惊惶惶等不来落点。我迷迷糊糊地乱喊。
湿润冰凉的手巾在我的脸颈、掌心、腿窝不厌其烦地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我猛地捉住那只手臂,逮住了救命稻草,再也不肯放手了。
终于,一个微凉的躯体紧密地贴上了我,将我搂进了怀里,严丝合缝。
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像哄一个不安于降世的婴孩。
我抱着那具躯体,终于安生了。
“囡囡,好好学习,给妈争气,知道了吗?”
……
“你以为你一年5万的借读费怎么免的?你娘老子在校长办公室就差下跪了。”
……
“怎么回事?怎么你室友都考上了就你没考上?”
……
“你们大学上课都学的什么东西,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哈,还是大学生呢。”
……
“啦~啦啦~我们只有一个家~”
……
“小秋,我今天要加班,困了就早点睡,不用给我留门。”
……
“……妈妈。”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大脑缓慢地将记忆一点点收拢。
“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我跟伊尔都吓坏了。”
耳边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我转头看去,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女人笑盈盈地看着我。
她的五官丰盈柔和,毫无攻击性,白炽灯将她的眼瞳映射成一种很温柔清透的棕色。
头发长度大约披肩,缠绕在兽角周围扎成一个简约古典的发髻,雪白如云,耳朵的位置垂下两只黑色的兽耳,和司理一样的偶蹄目。
温顺的、让人心安的食草动物。
尽管不曾见过她,但从不美妙的梦里醒来,一睁眼看到的是这样的一位女性,我的心情好转了许多。
我目光犹疑了一会儿,从她熟悉的嗓音和身上的衣服认出了她:
“欧罗帕?抱歉,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我昨晚脑子不清楚时好像一直在追着你喊妈妈……原来你的头发是白色的啊。”
先前她全身都灰扑扑的,我还以为欧罗帕跟我一样是黑色头发。
“不,我头发里还掺着些黑色,”欧罗帕局促地说。
我这才注意到她发尾泼墨挑染一样的黑色。
在她身上意外的和谐,和她健康美丽的小麦色皮肤相得益彰。
欧罗帕不安地说:“小秋小姐,我并非有意要隐瞒您,我是说,我是个奶牛兽人。”最后四个字她说得艰涩无比。
欧罗帕说完这句话后看上去快哭了,我直起身,拉着她的手安抚她的情绪,示意她坐下。也是在这时我才意识到她的体型要比我要大上不少。
我尝试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开口夸赞道:“你的耳朵很漂亮……”
纯黑色兽耳与她的雪白发髻形成和谐奇异的撞色,像垂下的发髻,异域又古典的美。
欧罗帕却像被鞭子抽了一下浑身一颤,她温顺漂亮的眼睛噙着泪,从嗓子眼里挤出哭泣一样的嘶哑声音:
“是的,您看见了,我是个卑贱的奶牛兽人,像最低等的牲畜一样不停生产生产,等老了产不出乳之后再无害化处理!尸体被碾碎做成高等宠物粮!”
她鬓发边有光芒一闪而过,是个金属环,扣在黑色兽耳上,表面凹凸不平刻着一串字符,折射出白芒,晃得我眨了眨眼。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有理清楚她说了什么,已经下意识放柔了声音:“没事了没事了。”
欧罗帕顺着我的力道回抱住了我,我陷进了一个过分柔软的怀抱。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她说完她是奶牛兽人后我似乎闻到了奶香。
我像布娃娃一样被欧罗帕搂紧,结结实实,密不透风,这个拥抱宽厚得让人心安。
我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一时间不知道是谁在宽慰谁。
欧罗帕往后退了些,垂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两缕银白的碎发垂在她颊上,温柔美丽得让人心碎。
“谢谢您,小秋小姐……但是我是从养殖场里跑出来的,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抓我回去……我必须离开您身边,我不能拖累您。”
“不……”身体反应比脑子快,我死死攥住她的胳膊。
“你哪儿也不许去。”我听见自己说。
我催动僵硬的大脑运转,“养殖场……你这样的人很多吗?”
欧罗帕哀伤地点头:“世界上总是命不值钱的人占大多数。”
“那你留下!”我抱住她的胳膊,为自己的自私和毫无同情心短暂地忏悔了一下。
“欧罗帕,他们不会找到你的,他们不将你们当做人来看待,不会大张旗鼓地去抓一只逃跑的奶牛或是肉牛回来。”我脱口而出。
我打量着欧罗帕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将私心包裹得动听悦耳一些:“我需要你,欧罗帕,我不认为你是个麻烦,我也不惧怕麻烦,你是我亲自挑选的家人。”
“是我主动选择将你带回来,请你为我留下来。”我恳求她。
欧罗帕的眼睛动容地看着我,轻轻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再次感谢您,小秋小姐,这句话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但再说一百次、一万次也不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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