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艾比斯卡 “秋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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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小姐？你还好吗？”
柳先生微凉的嗓音惊醒了我。
他冷灰色的眼睛注视着我：“你看起来面色不太好。”
我掐断与芯片的联系，自然地笑道：“可能是基因病发作了吧，从小就有的，而且发作一直没什么规律。”
柳先生看样子接受了这个说辞。
我轻轻从飘窗上跳下来，“感谢您的关心，柳先生。我现在想吃些东西回员工宿舍休息了，这本书我想要借阅一晚。”
柳先生颔首。
我步履轻快地从穿过昏黄的回廊，装着书本的挎包轻轻拍打着我，庄园外的太阳西斜。这轮太阳应该是真正的恒星，照在我身上带来些许温度。
我看见了在玫瑰花丛中的艾比斯卡，黄昏给它暗哑漆黑的躯体镀上斑斓温暖的色泽，它像剪刀手爱德华一样在修剪灌木。
“艾比斯卡！”我呼喊它。
我在它银色的眸子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于是问：“你知道斯帕萝在哪儿吗？”
艾比斯卡：“斯帕萝现在不在庄园。”
他问：“您找斯帕萝什么事？”
我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我上次看她的那条发巾很好看，想要向她要链接。”
艾比斯卡静静地看着我，“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它看起来属于一根筋那一类的机器人，没有明确指令不会做下一步的那种。
“好吧，请你告诉我员工餐厅和员工宿舍在哪？以及……”我搜肠刮肚地想着措辞，“我的基因病与空气接触有关，请问在哪里能买到一双隔绝空气的手套？”
艾比斯卡：“请您跟我来。”
它从玫瑰花丛里迈出来，边走，剪刀手边像液体一样倒流，慢慢显露出五指的形状。
艾比斯卡伸出手臂，我下意识地回抱了它。
却没有等来像上次一样的悬空飞天单人座。
本该被机器人拨开的花枝，轻轻拍打在我的手臂上。
黑甲武士站在花圃与小径的边缘与我相拥。
艾比斯卡愣了一下，漆黑的手甲穿过我的腿弯，以一个克制的不会戳到我的角度。
它就以这个姿势抱着我向前走去。
噢No——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脸一下烧了起来，却不得不抱住艾比斯卡的脖子保持平衡。
掌下坚硬冰冷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些。
没事的，没！事！的！
只不过是机器人代步一下罢了，跟坐平衡车差不多。
我努力给自己洗脑，尴尬总算消去了些。
我环顾四周，艾比斯卡这是带我来到了……工作间吗？
像是实验室，银白黑配色，显得冰冷毫无人气。工作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些精密的仪器，房间正中间放着一架银色金属舱，看大小刚好够艾比斯卡躺里面。
我想了一下画面，感觉像大手办和它的包装盒。
艾比斯卡从走向凸起的墙角，我以为是柱子的地方，只听一声电子音，伪装成柱子的保护层，中间呈犬齿向两侧旋开，内里是一个保险柜。
艾比斯卡从里面拿出一瓶只有拇指大小的试剂，精巧的药剂瓶卡在它尖锐的黑色手甲中间。
“秋小姐，请您将双手浸泡在缓冲剂中。”
我听从艾比斯卡的指引将手放进盛着深红色液体的器皿中，我动了动手指，并没有任何不适。
艾比斯卡轻巧地将指尖的试剂打开，银白的液体倾斜而出，细细的一条银线，在同样银白的墙壁背景下几乎隐形。
随着银线汇入，液体渐渐褪为稍显暗淡混浊的颜色，变成油一样的质地。
与此同时，我感受到有比缓冲液更冰凉的东西贴上我的肌肤，感官并不强烈，像天将要下雨时落下的第一滴雨珠。
“保持五指分开别动，悬在液体中间，别碰到容器。”
艾比斯卡轻声说。
“可以了。”
我抽出我的双手，一层浅淡的玉色裹在我的手上，柔软轻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混浊暗淡的液体没有沾染上分毫。
像一双素雅简约，与风衣或是晚礼服相当适配的真丝手套。
我动了动手指，指间很干爽，丝毫没有被液体浸过的湿漉漉。
“这是……”
艾比斯卡：“鲛绡。”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两个字。
艾比斯卡解释道：“一种液体金属，只能在少数海洋星球的深层挖掘到，具有疏水特质以及生物相溶性，延展性极好。发掘人是古文化爱好者，就将它命名为‘鲛绡’。”
它银色的眼睛凝视着我的双手，我感觉它在欣赏。
我失语。我的本意只是想要隐藏我的指纹，保护住双手，避免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一道小口子，留下生物信息。
“太感谢你了，艾比斯卡，我只是想要一双隔绝空气的手套，你却赠与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嗯……赠与外人贵重物品，你经过你的主人，我是说，经过柳先生的同意了吗？”
房间的气氛蓦然一沉。
艾比斯卡依然面无表情，但我就是感觉到，它在生气。
“秋小姐，餐厅在主楼，穿过屏廊，门口有指示牌。”
已经在赶客了，果然是生气了。
我不知所措地起身，嘴张了又闭上，慢慢挪到门口，“好的，非常感谢你，艾比斯卡。”
艾比斯卡语调没有变，“住所你在餐厅可以向别人打听。斯帕萝的发巾是统一服饰，可以申领。”
即使是生气，也没忘记我向它求助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向它感激地拜了拜。
太阳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整个庄园笼罩在一片薰衣草紫中。
一点点黄昏的余韵洒在我新得的银白手套上，波光粼粼。
漂亮得让人愧疚。
我一路都在反思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餐厅跟我从前实习的单位食堂差不多，长桌上摆着烹熟的食物，需要人取好餐盘自助。
柳老板大气，食物真的是食物，而且荤素搭配，有干粮有汤水。
空降这个时代以来我已经喝营养液喝得眼睛发绿，短暂地将心事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干饭。
餐厅里就餐的人并不多，外形也不似下城区那般奇形怪状能吓哭小孩。
大约就好比《红楼梦》的丫鬟能称作是副小姐吧，柳氏庄园的员工的穿着面貌，看着都像白领一样体面。
“嗨，秋小姐！”
我闻声抬头，就看见金头发的斯帕萝，站在门口像我挥了挥手，接着像一只轻盈的鸟雀飞到我面前，“听人说你在找我？”
这个“人”自然是艾比斯卡。
被食欲压下去的愧疚不安又浮了上来。
我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戳着汤里的土豆，“嗯是的……斯帕萝你用过餐了吗？”
斯帕萝：“算是用过了吧。我不像你们这样补充能量。”
懂了，比起香喷喷的饭菜更习惯吸食营养液的新新人类。
斯帕萝在我对面坐下来，她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我，圆圆的脸因此嘟起两块软软的肉，“您找我什么事呀？您看起来不开心，有人欺负您吗？”
我的心情好了一点，“我找你是想要和你一样的发巾。”
我指了指她的头发。她金色的发丝被包裹在白色荷叶边的发巾里，耳羽的位置是两个黑色的小蝴蝶结，往下便是披在身前的双麻花辫。
“艾比斯卡说可以申领。”
斯帕萝爽快答应：“没问题，我给您多申领几个颜色，可以换着戴。”
她戳了戳我的嘴角：“可是您为什么不开心呢？您还没有告诉我。”
我低头，汤里的土豆已经被我压成了土豆泥，“我好像冒犯到艾比斯卡了，我应该和它道歉，但我不知道我的错处在哪。”
我把我对艾比斯卡说的话对着斯帕萝复述了一遍。
斯帕萝睁大了蓝色眼睛，“秋小姐，您确实冒犯到艾比斯卡了。他是一位值得尊重的退役战士，他与柳先生在法律上是平等的，他们是雇佣关系。”
我愣愣地问：“我以为艾比斯卡是机器人……它不是吗？”
斯帕萝摇摇头：“艾比斯卡是后天改造人。况且，哪有家用人形机器人是那样子的。”
那样子是什么样，我不知道。
“抱歉，我之前没来过伊甸园，分不清楚差别。”
斯帕萝冲我笑了一下，“先生找我，我先走啦。秋小姐您的房间同样在主楼，二楼楼梯口右拐第一个房间就是。”
吃完饭，我顺着斯帕萝的指引来到房间。
柳先生很豪横地安排了单人宿舍给我，跟经济型酒店差不多大，门户也像酒店，只不过电子门牌上不是房间号，而是我的名字。
设施和生活用品很齐全，上面印着像柳先生耳饰一样的深绿藤蔓图纹，看样子像传说中的家徽。
不过也有可能是企业文化。
毕竟柳氏庄园从员工餐厅到员工宿舍一应俱全。还有法务部财务部什么的。
我摸摸碰碰，设施比我的小屋的要高级。
至少门锁是生物感应锁。
不知道欧罗帕和伊尔怎么样了。
我为我不管不顾的任性后悔了一会儿。
哪怕是养猫，出门前也要留有足够的口粮和净水啊。
我链接芯片打开终端，凝视了一会儿日历。
月休四天。通勤路途稍远，我申请的是集中休假。
现在是月中，我原本是计划到月末回家。
我手指在虚拟屏上点了点，将申请时间调到了后天。
一夜无梦。
我读《星约通史》一直读到犯困才将书塞到枕头底下枕着书入睡。
早晨醒来时头脑出乎意料得清醒。
邮件。
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猛地坐起身在邮箱里迅速翻找。
是邮件。
我的那份措辞客套浮于表面的邮件。
被柳氏拒绝后我象征性地争取了一下。
回复HR几乎是出于我的肌肉记忆，我可以不假思索地打出一堆虚伪体面的词藻，却从没想过是否合乎星际人的习惯。
如何知道正常星际人是怎么样回复的呢？
我看了眼时间，昨晚睡得早，今天醒的也早，现在才6点出头。
合同里写的是8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够我消磨。
我下载了招聘软件，选择招聘者身份注册。
幸好招聘家政，发布招聘信息不需要乱七八糟的证明证书。
我精挑细选着房间里没有标识的地方卡角度拍了几张照片，招聘页面和HR主页有定位功能，我想了想，将定位范围扩大到整个伊甸园。
确认。发布。
还差一点儿。
没等我自己琢磨差的那点儿在哪，在我发布的一瞬间，页面自动跳出广告：
【尊敬的BOSS：
小聘在此隆重向您推出智能HR助手！24小时全天无歇为您服务！解放双手与大脑！您的时间值得花费在更有价值之处！
基础版：299星币[火][火][火]
升级版：599星币
至尊版：899星币[爆]
现在购买立享新人优惠！优惠倒计时……】
是了，老板可不会亲自去挨个回复邮件。
要做模拟实验，自然要控制变量，照搬不动地来。
我得知道在另一视角下，机器人HR对收到的邮件筛选回复的机制。
毫无疑问，富公柳先生肯定充值的最高档。
至于价格嘛……我感觉我已经失去对数字的敏感度了。
便宜档的阉割版机器人能模拟出我想要的效果吗？
我手指悬在“至尊款”上，页面自动跳出来详情介绍。
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899竟然不是终身服务，甚至不是包年，而是899一个月！
系统检测到我的犹豫，强大的算法自动为我推出穷鬼套餐——看广告！
看完一个广告可以免费体验【至尊版】一天。
似乎挺划算。
我迟疑地点进广告。
倒计时59分钟59秒，哈、哈！
走神就会暂停倒计时，哈、哈！
芯片链接的是我的意识，只要我的注意力没有放在广告上，系统就能检测到。
我受不了了，叉掉广告。
该省省，该花花。
为什么天上掉馅饼刚好砸中我、被柳先生看中入职，这关系到我的小命。
如果有朝一日被发现真实物种，被绑上实验台扒皮抽筋的解剖，就算攒了一亿星币都没用。
我给自己做完思想工作，闭上眼，手指点在【至尊版】上干脆利落地付了款。
伴随充值成功的华丽特效，我随手敲的ID后面多了一串一看就很贵的头衔和标识。
多看一眼都觉得心在滴血。
差不多到点了，我掐断与芯片的联系，起床洗漱。
洗完脸，我仔仔细细地扎了一个大光明丸子头，再用昨晚斯帕萝托人送来的黄色发巾，小心地将头发包住。
对着镜子左扭扭右转转，感觉自己像一只黄色的大蒜头。
我将发巾往上戳了戳，露出一点头发。现在看起来像斗地主的农民。
我托着下巴。
我是不是有点过于神经质了？
昨天结结实实地被书吓到了。现在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窃取我的生物信息。
这样如临大敌，反而看起来很可疑。
我回忆了一下斯帕萝的打扮，学着她绑了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额头拨出一点碎发，穿上外套，戴上艾比斯卡送我的手套，我在镜子前踮起脚尖转了一圈，现在看起来倒是挺顺眼的。
我将塞在枕头底下的《星约通史》夹在腋下，在餐厅里对付了两口，赶到书房。
我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推门而入，柳先生从桌后闻声抬头看我。
他戴了单边眼镜，没有镜腿，只有一条细细的金链防止丢失，单凭立体的五官用深邃的眼窝卡住镜片。
有钱人通过一代代地娶美人改善基因，都获得了不错的皮囊。
柳先生就是典型的东方的皮、西方的骨。
他一直穿新中式，处在退休老干部风格的书房里，常常让人忽略了这一点。
镜片削弱了那双冷灰色眼睛的距离感。
柳先生看了我一会儿，我不由自主地低头去检查自己的衣服。
“怎么了，柳先生？”我问。
柳先生注视着我，这个眼镜真的很讨巧，我竟然产生柳先生温和的错觉。
“你今天看起来仿佛很好。”他说。
说完他便低头继续看手中的文件。
柳先生没有与我深入探讨的欲望，我将借阅的《星约通史》放回原处便乖觉地闭嘴站到他旁边。
柳先生依然在看文件，A4大小的阅读器轻薄如纸，防窥隐私设置让我只看见了一片空白。
我扫了一眼稍显凌乱的办公桌，开始动手收拾。
一声轻微的声响，柳先生放下了阅读器。
单边眼镜已经摘下，别在前襟上，像个富丽精巧的装饰。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支着头，像在看我，又像只是盯着我的方向思考。
我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柳先生收回了目光，他疲惫地掐了掐山根，“为我读会儿书吧，秋小姐。”
“当然可以，柳先生。”我捧起那本圣经。
我从昨天开始的地方接着往下读，柳先生向后倚靠在轮椅上，半阖着眼安静聆听。
屋里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
不知道我发布的招聘信息怎么样了。
我思维发散了一下。
柳先生突然出声：“你将月休时间调到了明天？”
我磕巴了一下，回答：“是的，我来得匆忙，什么也没有带，想回去收拾一下换洗的衣物之类的。”
柳先生：“庄园里可以申领衣物，尺码报给斯帕萝，下午就能收到。”
他们是在养死士吗？
尽管月休4天，但优厚的福利和轻松的工作内容又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我腹诽了一阵，开口：“谢谢您的好意，柳先生，我有我必须要回去的理由。我养了……宠物，我得回去确认他们的安全。”
我本想说“家人”，想起他们是从养殖场逃出来的黑户，便改口说宠物。
柳先生淡淡点了头，“可以。”
他的语调又恢复了刚见面的样子，低而凉，像某种冷血爬行动物。
我头皮一阵发麻，鸡皮疙瘩跟着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闻言合上书本，轻手轻脚地离开。
趁着定位还在伊甸园，我躲在房间里打开招聘软件，智能助手自动为我汇总了离线的这几个小时收到邮件。
我大致扫了一眼，邮件都很简短，基本上全都在50字左右结束。
语言措辞……堪忧，像低年级小学生在绞尽脑汁凑作文字数，凑来凑去输出的全是废话和情绪，有效信息少得可怜，放在现代的人才市场是会直接被扔垃圾桶的程度。
我翻智能助手的自动回复，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端倪。
隐隐有些头绪，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乱麻，抓不住线头。
想不明白，我干脆暂时将这件事放在一旁。
回家……
我来时揣着俩袖子，走时从头到脚换了一身，将脏衣服提在手中预备拿回去洗。
穿过门廊时，我又看见了冷酷的黑甲大朋友，他正低头在玫瑰花丛里打理。
“艾比斯卡！”
我喊了他一声。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安静地看向我，银白色的眼睛像镜面，倒映出一个黑头发的小人。
我讨好地对着他笑了笑，“你还愿意搭理我。”
我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银白眼瞳上的纹路、与眼睛同色几乎透明的睫毛，眼皮上的深邃褶皱、眼周的苍白皮肤，细看，拥有活人才有的瑕疵和浅浅疤痕。
我懊恼，是我先入为主了，我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艾比斯卡注视着我的手提袋，“你要走了？”
我笑了笑，“回家一趟收拾收拾。”
艾比斯卡的剪刀手举在半空，“需要我送你吗？”
我将双手背到身后，退后一步，“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嗯。”艾比斯卡淡淡应了一声，放下剪刀手继续打理花丛，看不出情绪。
“好呢。”我后退着往庄园外走，空着的手用力向他挥了挥，“4天后见。”
我转过身向外走了一阵，将要出柳氏庄园时回了一下头，碧色的晴空下，绯色的云雾里矗立着一个黑色的剪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艾比斯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