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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香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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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林霁在后屋给爷爷量血压。
数值不太好看。裴叙进修前就嘱咐过,老人的血压像秋后的天气,说变就变,药不能断,情绪不能大起大落。林守拙坐在藤椅里任她摆布,眼睛却一直瞟着桌角——那里摆着一只旧的黄铜闹钟,铆钉壳,掉漆,秒针走得很欢。
"这钟哪来的?"老人问。这半个钟头,他问了三遍。
"一个学生留在咱家的练习作品。"林霁按着老人的袖口,"你收的徒,你忘啦?"
"我收的徒?"老人把闹钟拿起来,凑到眼前,粗糙的拇指一点点擦过掉漆的壳子,擦得那样轻,像擦一块易碎的琉璃,"手艺不行。摆轮装反过。教了三遍才对。"
他忽然笑了,皱纹里全是暖的:"笨,但是肯学。手上有一股不服的狠劲,我给它顺过来了。"
"爷爷,他还回来过吗?"
"回来过。"老人说得很笃定,"说好了的,表好了就来取。"
林霁的手顿在血压计的搭扣上。
"哪块表?"
老人不答。他抱着那只闹钟,慢慢靠回椅背,眼睛望着窗外,嘴里轻轻哼起一段调子,不成曲,反反复复就那么两小节,像某种很旧很旧的等待。
那只闹钟,是八年前闻朝练手装的。装反了摆轮,走时一天慢四分钟,爷爷说,留着,"笨表念旧主"。老人忘了儿子儿媳的忌日,忘了自己的岁数,这只笨表却一直擦得锃亮,摆在闻朝当年趴过的那张工作台角上。
林霁收好血压计,替老人把毯子掖好,转身出去时,老人在身后忽然说:
"霁伢子。"
"嗯?"
"药别停。"老人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有些药一停,人就糊涂了。有些药一停——"
他没说完。林霁等了几秒,只等到一句轻得像叹息的:"去忙吧。"
上午十点,裴叙来电话,交代爷爷这个月的用药调整,交代到最后,忽然顿了顿。
"还有个事,跟你说一声。"裴叙的声音隔着听筒,一如既往地平稳,"市里在搞历史建筑名录增补,申报通道下个月开。文化局那边我打听过了,这批只认两条:一,建筑本体过硬的普查报告;二,行业泰斗联名推荐。你爷爷的名字在册,他师弟们也都在。霁霁,这条道要走,趁老爷子现在还清醒,趁他师兄弟们还没散。"
林霁握着手机,心里那盘散了的棋,忽然有了一条明路。
名录。如果17号进了历史建筑名录,拆迁的红头文件就得绕着走。这是比评估报告更硬的一重保障。
"裴叙,"她说,"谢谢你。"
"跟我不必。"裴叙在那头停了一秒,声音轻了些,"按时吃药,按时吃饭。你们铺子里的人,个个都当自己是钟,不用保养。"
电话挂了。林霁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台前,半天没动。
裴叙这个人,二十年了,说话永远像在念医嘱,稳,细,不越界。可这通电话里那半秒的停顿,她听见了。
她假装没听见。有些人只能假装,这是她能给他的、仅剩的诚实。
——
同一时刻,城东,闻宅。
书房很大,书却不多,红木的墙,红木的桌,桌上供着一座半人高的落地钟,钟摆停着。闻仲礼从紫砂壶里滤出茶,推到闻朝面前,茶汤金黄,香气匀净。
"坐。"
闻朝没坐。他站在书桌三步外,目光从那座停摆的落地钟上扫过,落在叔父脸上。
"梧桐里的方案,收一收。"闻仲礼开门见山,"下个月董事会评审,你那份'保护性修缮',通不过。"
"评审标准里有历史街区活化一条。"
"标准是死的,董事会是活的。"闻仲礼呷了口茶,笑意温和,"朝朝,二叔是你长辈,说句掏心窝的话——你爸病成那样,集团的重担早晚要你挑。挑担子的人,先要学会看路,再看脚底下。梧桐里那块地,账我给你算过了:拆,溢价四成;保,赔钱赚吆喝。你是聪明人。"
"我是设计师。"闻朝说,"设计是我的专业判断。"
"专业判断。"闻仲礼笑了,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磕出一声轻响,"好,那我们也讲专业。你名下百分之九的股权,按你爸立的家规,董事会代管到你三十五岁。你三十五岁之前画的每一张图,都得董事会点头——这叫专业。"
书房里静下来。落地钟停摆的钟摆纹丝不动,像一截被封了口的舌头。
闻朝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压出一小片阴影。半晌,他抬眼,唇角甚至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二叔管了九年代管,辛苦。"
"自家人,谈不上辛苦。"闻仲礼也笑,"朝朝,二叔最后提醒你一句。"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窗前,负手看着楼下半山的花园,声音闲闲的,"听说你常去梧桐里。做规划的,走街串巷,本分。只是——"
他回过头,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冷:
"闻家跟梧桐里17号那户人家,没什么好叙的。你少去。"
闻朝迎着那道目光,一动没动。几秒后,他微微欠身:"茶不错。二叔留步。"
走出闻宅大门,春日的太阳明晃晃的,他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从裤袋里摸出那只白色小药瓶。瓶身没有标签,磨得发白的塑料壳上只剩一行残字:一日三次。
倒药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一粒白色药片滚在掌心,他仰头咽下去,靠着门柱站了足足一分钟,等那阵熟悉的钝痛从胸腔深处退潮一样退下去,才睁开眼,呼吸放得又长又缓。
司机在车边等他,看得分明:大少爷脸色白得像纸,扶着门柱的那只手,指节泛青。
"闻先生,去医院看看吧?"
"开车。"闻朝拉开车门,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梧桐里。"
车驶出半山,他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左边胸口,像按着一件随身多年的、不合时宜的旧物。导航的女声报出目的地,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五个字是早就存好的——
梧桐里17号。
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阖上了眼。
傍晚,林霁关店的时候,在台阶上发现了一样新东西。
一座猫爬架。剑麻柱,毛绒窝,最高一层挂着一只毛线球,做工好得过分,和梧桐里这条旧街格格不入。发条已经先斩后奏,四仰八叉躺在第二层,睡得肚皮起伏。
爬架底下压着一袋猫粮,进口的,袋口用夹子封得整整齐齐。夹子底下别着那张购买小票,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画又轻又稳:
"它怕打雷。放店里睡。"
没有署名。
林霁捏着那张小票站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它怕打雷。这件事,全世界只有她、唐糖和老周知道——发条是三年前一个雷雨夜自己撞进店里的,从此一打雷就钻床底,浑身发抖,奶声奶气地嚎。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是有个人在凌晨三点的雨里,隔着一道街、一层玻璃,听见过它的嚎叫。
林霁慢慢转过头。街对面,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晕底下空空荡荡,只有发条那只新爬架立在台阶上,毛线球在晚风里轻轻打转。
她把猫粮收进店里,把爬架搬进屋,放好。发条醒来,围着新窝转了两圈,挑最高一层卧了下去,尾巴垂下来,一副"勉强收下"的做派。
关灯锁门,她抱着猫走出巷口,在岔路停下。
往东是公交站。往西,绕过半糖咖啡馆的屋檐,能看见守时钟表铺的正脸——玻璃柜台里的灯还亮着一盏没关,暖黄的一小方,浮在满店的钟声里,像黑夜里一粒不肯熄的火星。
高三那年冬天,有个人从雪夜里逃进来,说这铺子是全南城最暖的地方。
如今那个人夜夜站在街对面,喂了猫,搬了爬架,写了一行只有心细如发的人才写得出的小字,然后转身离开,一句话都不多讲,一步都不多留。
林霁低头,看见怀里的发条正仰着脸,冲着街对面"喵"了一声。
喵得又轻又长,像一句问话。
"别问他。"她把猫往怀里拢了拢,走进夜色,"他惯会说谎。"
回到店里,她把发条放进那座崭新的猫爬架顶层的绒窝里。橘猫踩了踩,转了两圈,卧下去,尾巴尖搭在剑麻柱上,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
林霁收拾完工作台,关灯前,目光落在店堂角落那座德国老座钟上。
惊蛰那天刚洗好油、校好音的钟。八年前,有个少年每天放学来给它上弦,风雨无阻,上了整整一个冬天。后来他走了,这座钟弦松了,走慢了,她隔三差五替他上,一边上一边骂。
骂着骂着,八年就过去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上弦的钥匙,插进表盘右侧的孔里,手腕放软,顺着丝,一圈,两圈,三圈。
"咔哒。"
弦上满了。她退后一步,看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赶,走得又稳又欢。
"闻朝,"她轻声说,"钟我替你上了。弦你别让它再松。"
满屋的钟滴滴答答,谁也没有回答她。但那一夜,梧桐里17号的钟声,走得出奇地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