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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发条 评估的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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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估的人走后第三天,林霁把那块怀表从防潮柜里取了出来。
不是心软。她告诉自己,是想弄清楚。这块表像一根扎在十四年里的刺,不拔出来看一眼,她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爷爷说退,她答应了;可退表要当面退,当面就要见他,见他就绕不开她真正想问的那些话。
她把表放在工作台正中,戴上放大镜,起了表蒙。
裂痕比看上去更深,一直裂进内圈。表盘是老式的白瓷面,烧蓝的指针,十二点位下方一行极小的英文花体,磨得只剩轮廓。她不敢再往深处拆——封着的机芯一旦开了,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她只是看,一寸一寸地看,像在读一封没写完的信。
看到第三天,她在一个地方停住了:表壳内侧,靠近六点位的位置,有两道并排的细刻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像划痕,又太规整。
像是刻上去以后,又被人用力磨掉的。
磨的人手很稳,稳得心狠。
她正出神,门口风铃一响,吴婶的大嗓门先到:"霁霁!给你介绍个人!"
吴婶身后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金丝眼镜,提着两袋水果,镜片后的眼睛弯着,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站在满屋子老钟中间,干净得像误入古董铺的一页处方笺。
"裴医生从省医院进修回来了!"吴婶嗓门洪亮,"特意来看你爷爷的!霁霁,裴医生为你爷爷的病跑前跑后,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
"吴婶。"林霁扶额。
"裴叙。"男人伸出手,笑得温和,"好久不见,林师傅。"
裴叙,市一院心内科主治医师,她的高中同班同学。高中三年他坐在她斜后方,话不多,成绩好,毕业后学医,一学就是十年。爷爷这两年的体检、挂号、住院协调,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吴婶惦记着给她介绍对象,十回里有八回是往裴叙身上引。
两个人心知肚明,谁也不点破。
"爷爷呢?"
"后屋睡下了。"林霁接了水果,"进修半年,瘦了。"
"省医的食堂,"裴叙推了推眼镜,"是仪器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林霁笑出声。这样轻松的、不用设防的谈话,这几天里像一口新空气。两个人正说着,老周在门口喊他们家霁霁和裴医生过去吃面,宽汤免青,加蛋。吴婶立刻拍板:"走走走,我作东!"
面馆里热气腾腾。裴叙讲进修时遇到的老病人,讲到一个坚持三十年每天爬六层楼复健的老爷子,满桌子人笑作一团。林霁很久没这样笑过了,眼睛都弯了。
笑着笑着,她透过玻璃门,看见街对面的雨里站着一个人。
黑伞,黑色长大衣。伞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只看得见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站在半糖咖啡馆的屋檐外,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隔着一条街和一场雨,面朝面馆的方向。
闻朝。
"霁霁?"裴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识的人?"
"……客户。"林霁收回目光,"一个难缠的客户。"
吴婶眼尖,啧了一声:"那不是上回公众号上那个闻总吗?大老板,站雨里干什么,怪瘆人的。"
老周端面上桌,往窗外瞄了一眼,嘴一撇:"甭管他。吃面。"
那顿面吃到八点多。雨没停,出门时吴婶抢着付了钱,裴叙撑开伞送她到店门口,临走从白大褂——他今天没穿,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板糖,塞给她:"爷爷床头那个换新的了,无糖的,一天一块。"
"谢谢。"林霁捏着那板糖,"裴叙。"
"嗯?"
"常回来。"
裴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很软的弧:"好。"
他撑伞走进雨里。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爷爷这个月的复查我约好了,周四上午,空腹。你前一天别让他喝茶,他现在偷喝茶抓不到现行,得靠你。"
"知道了,裴医生。"
"还有——"裴叙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上次那位客人,恢复得怎么样?别看他年轻,那种脸色不是一天两天熬出来的。真劝他去查查,带着他查,别由着他。"
"……你管得挺宽。"
"医生的职业病。"裴叙推推眼镜,"行了,走了。周四见。"
雨里那道背影走远了。林霁收回目光,刚要关门,唐糖系着围裙冲过街来,手里挥着一张打印纸,像挥着鸡毛信。
"霁霁!我表姐在市场监管所,我让她帮我查的!"唐糖把纸拍在柜台上,"既白建筑工作室,注册信息!你猜注册地写的哪儿?"
林霁接过来。企业登记信息打印件,最末一行:注册地址——南城,梧桐里社区服务中心,工位007。
"007?"唐糖瞪眼,"社区中心哪来的007号工位?我表姐说,这就是个挂靠地址,人家根本不在那儿办公。可他偏偏要写这条街。霁霁,注册那天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一号。"
十二月二十一号。
闻朝的生日。他回国的第一个生日,没有回家,没有蛋糕,而是把一家公司的根,先扎进了梧桐里。
"还有更邪门的。"唐糖压低声音,"成立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大半夜的,别人跨年,他注册公司。我表姐说系统里都能查到,秒级记录,十一点四十分零六秒。你说这个人是不是……"
唐糖没说完。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对视,谁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闻朝在伦敦的公寓里,一个人,面对着屏幕上"注册地"那一栏,光标闪了四十分钟,最后敲下的,是梧桐里五个字。
那晚伦敦应该是凌晨。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把一家公司的命,先安在了这条街的命上。
林霁把打印纸折好,压进抽屉,和那张素描躺在了一起。林霁关了店门半扇,回头去哄发条——那橘猫今天反常,一直蹲在窗台上,冲着街对面哈气,尾巴炸成一根鸡毛掸子。
她走到窗边才看清,街对面那个人还没走。
雨小了些,檐水一滴一滴砸在伞面上。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伞底下伸出了手,掌心朝上,接着那些水。手很白,白得在夜色里发青。
"有病啊。"林霁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要去找伞——
发条先她一步。橘猫从窗台上窜下去,扒着门缝喵喵叫,爪子扒门扒得飞快。
"发条!"
猫不管,门一开条缝就钻了出去,顶着雨冲过街,一个急刹车,蹭到那人裤脚边,仰头喵了一声,翻出肚皮就地一滚。
满街的雨声里,林霁僵在自家门口。
发条是谁都不亲的。三年了,爷爷摸它挠爷爷,唐糖抱它挠唐糖,全梧桐里只有它抓伤的,没有它亲近的。此刻它就着满地雨水,把肚皮亮给街对面那个一夜一夜站着的人,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闻朝蹲下去。
他蹲得很慢,先是伸出手背,让猫闻,等它蹭上来,才顺着毛摸下去。一下,两下。雨水顺着他垂落的伞骨往下淌,他半边肩膀都湿透了,浑然不觉。
林霁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把猫轻轻抱起来,穿过街,放到她的台阶上。发条恋恋不舍地缠他的裤脚,他蹲下来,最后摸了摸它的头。
"它身上有跳蚤。"林霁开口,声音发紧。
"我知道。"他说,"三天前就知道。猫粮袋上写了驱虫日期,你们拖延症。"
"你连我家猫粮袋子都看?"
他没答,把湿透的猫放稳,直起身,退开一步,拉开一个再规矩不过的距离。
"下这么大雨,"林霁盯着他,"你不回家?"
"路过。"
"你天天路过?"
他抬起眼。雨檐的影子切过他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黑得深不见底。
"梧桐里是我画的图。"他说,"设计师巡自己的图,不算逾矩。"
他说完,撑伞走进雨里,这次没有回头。发条追出去两步,蹲在台阶最下面那级,冲着雨幕喵了半声,又自己收了声,甩甩尾巴,蹲成一尊橘色的雕像。
那天夜里林霁没睡好。凌晨的时候,雨又下大了,雷声从很远的天边滚过来,一声一声,越滚越近。她被雷惊醒,披衣下楼倒水,路过窗边时,鬼使神差地掀开窗帘一角。
街对面,半糖咖啡馆的屋檐底下,还站着一个人。
黑伞收了,他抱臂靠着廊柱,仰头看这场春雷。一道闪电劈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雪亮——那张脸没有狼狈,没有阴郁,安静得近乎虔诚,像在等这场雷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雷都劈不走。"林霁放下窗帘,靠在墙上,骂了一句,喉咙却发堵。
第二天一早,老周拎着油条来铺子里串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霁霁,跟你说个事儿。这几天后半夜,我起夜煮汤底,都瞧见街对面站着个人。不抽烟,不打电话,也不敲门,就那么站着。前天站到三点,昨儿个打雷下雨——"老周咂咂嘴,"他也站。"
林霁咬着油条,没接话。
"霁霁,"老周忽然压得更低了,"你说,他到底在等什么?"
林霁望向窗外。晨光里,街对面的屋檐空着,檐下积着浅浅一洼雨水,映着老街灰白的天。
她在心里替他答了老周的话: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七年,原来站在原地的,从来不止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