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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航 四月底,一 ...

  •   四月底,一场针对闻朝的舆论战,在雨夜里打响。

      先是市规划院的评审前公示会,请了媒体。这种会一贯没人来,那天却坐得满满当当。会上闻朝汇报梧桐里保护性更新方案,讲到一半,后排一个记者忽然举手,问题又快又毒:

      "闻先生,网传梧桐里项目从立项到评审,一路绿灯,全是闻氏集团的授意。作为闻致远先生的独子,您如何证明您的专业判断,没有被家族利益污染?"

      会场哗然。

      第二个问题紧跟着来:"网传您的工作室注册信息异常,注册地为不存在的工位。请问既白工作室的资质与资金来源,是否经得起公开?"

      第三个人干脆站了起来:"有业内自媒体评论,您的'保护性开发'方案,实质是闻氏置业的公关秀。对此您有什么回应?"

      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问题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你是闻家的人,你的方案就是闻家的方案,你的专业就是笑话。

      林霁坐在角落,冷眼看着,越看越明白——这不是临时发难,这是排练过的。提问的三家媒体,两家注册在与闻氏置业同一个园区,第三家的文化公司,去年刚中标过闻氏的年度宣传标。问题像三枚钉子,事先画好了点位,只等锤子落下。

      更让她心惊的是速度。发布会还没散场,她的手机已经推送了三条"新闻":

      《闻氏太子爷双面人生:台上谈保护,台下签拆迁》;

      《深度起底既白建筑:一家成立五个月的工作室,凭什么吃下十亿项目》;

      《梧桐里居民怒斥保护方案作秀:"我们要的是补偿款"》——配图是一个陌生大爷举着拳头的照片,评论区里有人认出来,那大爷根本不住梧桐里,是隔壁街道的。

      假新闻都懒得用心。可它们有推手,有钱,有节奏。热搜挂上去的时候,正好是发布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 PR 部门连夜洗地吗?"旁边一个记者收拾设备,跟同伴嘀咕,"这次通稿的水准可不行,文案都是十年前的套路。"

      "你懂什么,"同伴压低声音,"这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董事会看的。有人要的就是'舆情恶化'四个字,好让临时动议名正言顺。"

      林霁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闻朝站在台上,手里的话筒很稳。他等所有人问完,才开口,声音不高:

      "第一个问题,我的方案今天下午全程直播,每一页图纸都有评审专家的质询记录,欢迎公开查证。第二个问题,注册地址是社区服务中心提供的免费工位,原因是梧桐里社区的办公场地不够,我把工位让给了街道活动室。第三个问题——"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场闪光灯,落在会场最后一排那个抱着文件袋的姑娘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

      "自媒体不需要回应。图纸会回应。"

      "至于双面人生,"他说,"两面我都认。闻家的账我来算,梧桐里的图我来画,一码归一码。哪一面违法,请举报;哪一面失职,请解聘。都做不到的话——散会。"

      台下有个年轻记者追问:"那您和闻氏置业的股权关系呢?您名下百分之九的闻氏股份——"

      "与本项目无关。"主持人及时切断了话题。

      会散得很仓促。记者们围上来,闻朝被程蕗和助理护着往外走,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林霁坐在会场的最后一排,从始至终没有动。她本来不是受邀对象,是替爷爷来递申报材料的,材料递完了,正赶上这一场。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被人潮推着、被镜头追着、被那些字字诛心的问题钉在原地,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有些账,我要跟闻家算。

      原来在这场账里,最先被算计的人是他。

      散场时雨下大了。林霁从侧门出去,绕到规划院的后巷,想抄近路去公交站。巷子很窄,堆着杂物,路灯坏了一盏,雨里的巷子黑得像一口井。

      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人。

      闻朝靠在墙上,领带扯松了,手里没有伞,浑身湿着。他面前蹲着一只流浪狗——不是,是发条。那橘猫不知怎么跟丢了唐糖,一路溜达到这里,正蹲在他鞋边,仰头看他。他蹲在那里,脊背弯成一个疲惫的弧度,湿透的白衬衫贴着背,显出一层嶙峋的骨。

      "你怎么在这儿?"林霁撑着伞走过去。

      "躲人。"他说,没抬头。

      "躲记者?"

      "躲程蕗。"他扯了一下嘴角,"她要冲回去撕了那个提问的记者。我拦不住她,只能躲。"

      雨声哗哗的。林霁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发条趁机钻到伞底下来,抖毛,甩了两个人一脸水。

      "你为什么来?"他问。

      "给爷爷送申报材料。"她晃了晃手里的空文件袋,"顺便看你的笑话。"

      "笑话看完了吗?"

      "看完了。"她说,"不够好笑。他们骂你的那些话,一个字都站不住。你的图纸我看过,梧桐里的每一根梁你都摸过。他们不配。"

      闻朝终于抬起头来。

      路灯坏了一盏,巷子里只有她伞沿那一点光。光落在雨里,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是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林霁,"他说,"你知不知道,今天那些问题,每一句都是真的。"

      "什么?"

      "我是闻氏的独子,我名下有股份,我接这个项目有我的私心。我改过评估报告的口径,我压过评估公司的头,我给街道塞过工位。"他一条一条地数,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骂的每一句,都踩在实处。我不是被冤枉的,我是活该被骂的。"

      "然后呢?"林霁盯着他,"你要认?"

      "我不认。"他说,"但是我会输。评审在下周,二叔的人已经打过招呼,我的方案会被毙掉,然后换上他们的拆除重建。我的图纸、你的铺子、这条街,下周一起进碎纸机。"

      雨砸在伞面上,砸得鼓点一样响。

      "所以你来躲雨。"林霁说,"躲完了回去认输?"

      闻朝没说话。

      "闻朝,我认识你八年,今天第一次发现你是个傻子。"林霁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字,砸得比雨点重,"你的图纸站得住,我的砖站得住,爷爷的手艺站得住,这条街一百一十七户人家的日子站得住——你手里攥着这么多站得住的东西,你跟我说你要输给几张通稿?"

      "图纸会回应,你自己说的。那就让图纸回应!评审会上见真章,输了再说输!你蹲在这儿淋雨,跟谁赌气呢?"

      雨声轰隆隆的。发条被她吼得一缩脖子。

      闻朝仰头看着她。半晌,这个雨夜里浑身湿透的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完,眼眶红了。

      "林霁,"他说,"我十七岁的东西,都锁在梧桐里。"

      "我怕的从来不是输。"

      "我怕的是,连最后那间放东西的房子,也一起被拆了。"

      雨幕深处,一串脚步声由远而近——程蕗的声音破空而来:"闻朝!你给我出来!酒店那边来电话,董事会的临时动议已经挂网了——他们要在评审前,先罢免你的设计总负责权!"

      闻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红意被强行压了回去,人重新站直了,湿透的衬衫挺在雨里,像一面不肯降的旗。

      "走吧。"他对程蕗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平静,"连夜改标书。他们出牌,我们出图。"

      他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

      "林霁,伞借我。"

      "不借。"

      "……"

      "伞给你,人得还我。"她把伞柄塞进他手里,看着他愣住的样子,一字一字地说,"下周评审,我坐在第一排。你敢输,伞就别想还了。"

      他握着那把伞,站在雨里,看了她很久很久。

      雨把整条巷子浇得发亮。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河,近处的梧桐叶被雨打得点了点头。这个被全网骂作"双面人"的男人站在一把借来的伞底下,忽然觉得那两个字也没那么难听——

      两面都是真的。一面在山顶,一面在巷口。山顶上的他被架着烧,巷口下的这盏灯,还肯等他还伞。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是这漫长雨夜里,他第一个真的笑。

      "好。"他说,"评审会上见。"

      "闻朝!"前头的程蕗又在喊。

      "来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前忽然又回头,补了半句,"伞要是弄丢了——"

      "丢了就赔。"林霁打断他,转身进门,"赔的方式我会贴在你们工作室门上。"

      风铃响,门关上。雨里的男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伞,也看了看伞下自己湿透的胸口那一点微弱的暖,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系了上去。

      那天后半夜,热搜悄然换了一茬。

      凌晨两点,一个认证为"梧桐里社区志愿者"的账号,发了一条长文,标题朴素得像一块门板:《我认识的闻设计师》。没有文采,全是流水账:谁家水管冻裂他垫的钱,哪根电线杆的报修是他打的电话,评估公司进门那天谁家的老人不配合,是他蹲在门槛上哄了半个钟头。文末一句:"我们不懂什么双面人生。我们只知道,台风天把雨棚扛到我家门口的,是这个人。"

      跟帖里,梧桐里的街坊们排着队地冒头。有图有真相,有名字有门牌。老周的网名最直白,就叫"周记宽汤免青",他只回了一句:"谁再编我们家霁霁的谣言,来面馆,我当面跟你掰扯。"

      天亮之前,那条通稿的词条悄悄撤了。

      撤稿的手笔很专业,专业得像另一次排练。林霁刷到那条长文的时候,正给爷爷热牛奶,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忽然明白了昨夜巷子里那半个字都没提的人,转头都做了什么。

      雨停了。她把牛奶端给爷爷,老人望着窗外初晴的天,忽然说:"霁伢子,今天天好。"

      "嗯,天好。"

      "那个孩子,"老人慢悠悠地说,"上次借咱们家雨棚的那孩子,是个会疼人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借的?"

      老人不答,端起牛奶,慢慢喝了一口,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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