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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二月的第十三天 那杯没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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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没喝的拿铁,程蕗走后第三天,被唐糖偷偷倒掉了。
理由是"奶沉了,会苦"。林霁觉得她说的不是咖啡。
日子照旧往前走。钟房里的修复按部就班,九铃钟、十二响、三座珐琅座钟次第醒过来,闻宅那一进院子,一天比一天热闹。爷爷果然嘴上说"不去",周三却自己拄着拐进了山,一进钟房就骂:"这摆谁装的?外行!重装!"骂完挽起袖子,一坐一下午。
老宅的钟声一天天多起来。林婶说,连老爷子闻致远都让司机放慢过车——路过云栖巷,摇下车窗听了半分钟。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比如钟房的软垫永远提前放在她惯常的位子;比如每天傍晚林婶会"顺手"温一杯她爱喝的杏仁露;比如某一天她进门,发现自己的工作台上多了一盏新台灯,光调得极柔,是护眼的档位,开关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别在暗处修表。——甲乙方以外的人"
林霁把纸条揭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夹完骂自己一句没出息,又把纸条抚平了。
还有一件小事。那天她午休醒来,发现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塞着一条手帕——就是上次那条洗得发白的,洗过了,熨过了,边角的"Z"字重新绣过,针脚生涩,一看就是新手绣的。手帕里裹着一颗大白兔奶糖,还有一张便签:
"上次的还你。糖是林婶塞的,与我无关。"
字是闻朝的字,可那个"与我无关",此地无银三百两。林霁捏着那颗奶糖坐了半天,最后把糖吃了,手帕留下,便签也留下了。
她的笔记本越来越厚,夹的全是些"与我无关"。
但是程蕗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流血,就是疼。
你分得清,他到底是爱你,还是爱他没能救回来的那个春天?
她决定去数他的伤口。不是猜,是数——修表匠的职业病,任何疑难杂症,拆开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看。
四月十九号晚上,钟房收工,闻朝送她下山。车过半山的一个急弯,她开口了。
"程蕗跟我说了。"
"哪部分?"
"伦敦。"林霁看着他侧脸,"七年,你们一个项目组。她知道的,我也想知道。你不用全讲。讲到哪,算哪。"
车里的灯很暗。闻朝握着方向盘,沉默了整整一个弯道。
"我不坐副驾。"他忽然说,"你知道了。"
"知道。程蕗说你连送她都停在下客点。"
"不是讲究。"他的声音很平,"是坐不了。任何人坐在我右手边的位置,我都能闻到那天的味道——机油,雨水,还有血。十二岁那年,我坐在副驾上,前面的车撞过来的时候,我妈把我按在了她怀里。"
"车翻下路基的时候,副驾那边全凹进去了。"
"她用命换的位置,我后来一次都没敢再坐。"
林霁的手指蜷了起来。她想起自己的车——爷爷那辆旧桑塔纳,她开车,爷爷坐副驾,十几年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原来这个人在用这样的方式,天天给自己上刑。
"还有呢?"她轻声问。
"每年12月13号。"他说,"我消失一天。手机关机,谁都不知道我在哪。程蕗找过,公司找过,我爸的人也找过。"
"你在哪?"
"今年之前,在伦敦的公寓,拉着窗帘坐一天。"他说,"今年——"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车下了山,汇进城市的灯河。等红灯的时候,他从储物格里拿出那只白色小药瓶,倒了一粒,仰头咽下。这一次他没有再解释胃病,她也没有问。红灯变绿的瞬间,他忽然说:
"还有,你别怕。"
"什么?"
"程蕗那张嘴,"他扯了一下嘴角,"她跟你说什么了?说我夜里喊名字,还是说我书桌上挂镜子?"
林霁没说话。
"那些都是真的。"闻朝看着前面的红灯,声音低下去,"我十六岁确诊……"他猛地刹住了话头,喉结滚了一下,改口,"我十六岁开始失眠。医生说我这叫创伤性哀伤,建议我搬家,建议我换环境,建议我把照片收起来。我都照做了。"
"没用。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照片让我睡不着。是照片收起来之后,我怕自己会忘了她说话的声音、忘了钟墙走起来的动静、忘了那条街冬天几点亮灯。"
"我怕忘。"他说,"所以我把什么都留着。留着留着,就把日子过成了一口停摆的钟。"
绿灯亮了很久,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他踩下油门,最后说了一句:
"林霁,钟停着,是能替人记着事。"
"可是我上个月在你家钟房,听见九铃钟响起来那一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头一回觉得,让它们重新走,也许不是背叛。"
他侧过脸看她,车窗外的灯火一格一格地扫过他的眉眼:
"你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八年。你说,走着的钟反而什么都不记得,它光顾着往前赶。"他顿了顿,"可是如果前面有一个人在等,赶一赶,好像也值。"
红灯变绿了。他把这句话留在绿灯前,一脚油门,汇进灯河里去了。
林霁坐在后座——这辆车,八年来副驾永远空着,她也一直规规矩矩坐在后面——此刻她忽然低声说:"闻朝,停车。"
车靠了边。她推开车门,走到车头,拉开车头的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然后系好安全带,回过头看他。
"换个位置。"她说,"往后,这条路我陪你一起看。"
后视镜里,那个把整座城市走了千百遍都不敢坐副驾的人,坐在方向盘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林霁,"
"开车。"她说,"再不开,我下去打车。"
那一晚,车子驶过南城最长的主干道,副驾上坐着一个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坐进这辆车副驾的姑娘。车里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谁都没有说话,谁都听见了彼此的心跳,一格一格,像钟,走得很稳。
车停在梧桐里巷口。她解安全带,下车,关门。车窗降下来,两个人隔着车窗玻璃对望。
"明天钟房见。"他说。
"嗯。"
车开走了。林霁站在巷口,掏出手机,翻开日历,找到十二月十三日那一页,犹豫了一下,没有标记。有些记号,刻在心里就够了。
回到店里,爷爷还没睡,坐在藤椅里听钟。她凑过去捶腿,随口说:"爷爷,今天闻朝跟我说,他每年十二月十三号都要躲起来一天。"
爷爷"嗯"了一声,没睁眼。
"你认识他妈妈,苏太太。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老人说,"手是弹钢琴的手,偏偏爱闻机油味。那年在我铺子里,一坐一下午,看建明校音,眼睛都不眨。她说,"老人学了个腔调,温温柔柔的,"'林师傅,你们修表的,是把走丢了的时间,一个一个送回家。'"
林霁的鼻子忽然一酸。
"那她走的那年……"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望着满墙的钟,望了很久,忽然说:"去倒杯水。"
她去倒了水。回来的时候,老人又闭上了眼睛,像什么都没说过。只是在她把水杯放到手边的时候,他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她,还是对那一年:
"十二年,每年十二月十三,我也都不在铺子里。"
"你唐糖婶婶问过,我说去进货。"
"进货。"老人扯了一下嘴角,"我去的地方,什么都不卖。"
林霁端着水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每年12月13日。一个父亲,一个少年,一南一北,隔着一整个国家,用同一种方式,在同一天里失踪。
他们在同一天,守着同一个死者。
那天夜里,她翻出了爷爷的旧台历。
台历是挂式的,一年一本,爷爷用了几十年,年底换新的时候,旧的一律不扔,捆好了存在阁楼上。她抱着四摞旧台历下楼,从2022年往前翻,一年一年地翻——
每一年的12月13日那一页,都写着两个字:"进货"。
2008年的那一页,字迹是爸爸的:"进货。早出晚归。"字下面划了一道很重的横线。
再往前翻没有台历了,只有爷爷的修表登记册。1975年那本,2003年那本——12月13日那一格,空着。四十八年,年年空着。
林霁捧着那摞台历,坐在楼梯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页上。
她想起爷爷那句"我去的地方,什么都不卖"。想起墓碑前那把不知谁放的白菊。想起闻朝说"欠长辈的"。
这世上有一种思念,是没有日历的。它不需要提醒,不需要仪式,它只是到了那一天,就让一个人从所有人的生活里,安静地消失半天。
她抽出新台历,翻到今年12月13日那一页,笔尖悬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写。
她只是把那一页的页角,轻轻地折了一个小小的角。
折好了,她对着满墙走动的钟,轻声说:
"爷爷,今年12月13号,铺子我守着。"
"你们爷俩,都去守你们要守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