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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窥梦篇 溯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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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遥下意识就去摸背后的翅膀,先前砍断而尖锐的伤口尽数消失,留下的是仿佛从来没有破损过的完整蝴蝶翅膀。此刻它正□□的卡在床与柜子之间,等待着溯遥将它收拢。
她这下明白为是什么丰收日前涣沫会说明她还没完全控制好翅膀了。她现在感觉翅膀和自己的身体完全就是两个个体。明明她紧绷自己的背是想要收拢翅膀,翅膀却更加卖力地向外伸展开了。
结果溯遥卡在一个既站不起来、又坐不下去的位置,拿自己的翅膀无可奈何。以前翅膀是怎么收起来的?噢,她忘记了,破损的翅膀本身就只会软趴趴地向下垂落,根本没有收不起的苦恼。她实在没有办法,欲哭无泪地试图用手强行把翅膀按住,除了沾一手鳞粉毫无用处。
溯遥有预感,自己将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因为不会控制翅膀而惨死家中的蝶人。不行,她甚至还没有找到自己擅长的事情——!
她终于脸朝前摔向地面。有点痛,好在翅膀终于正常地收拢了。拥有完整翅膀的感觉有点微妙,明明是硬邦邦的骨架,溯遥却能清晰地察觉到底下温热的线条正在跳动,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翅膀里传来,汇聚到她的身体里,又传递给她的四肢。翅膀的主人察觉到自己的头脑正在发热,意识逐渐变得轻盈,脱离了沉重的躯壳。
太轻松了。溯遥从漆黑的夜窗里钻出,见到了白日之下照常生活着的人们,以及许许多多她从来没见过的新奇事物。破败的船只搁浅在海边,不知是什么时候躺在哪里的。
“又在想回家的事情了?”充满活力的灰色眼眸少女从她身后走出,顺手给她的背后来了一巴掌。不疼,刚好够把她的思绪拽回来。
“有点。不过就算回去了,也会被他们当成怪物吧。虽然理论上没有到出现生殖隔离的地步,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讲,我们已经完全不能被称作是同一物种了吧。”
“哦?那在你的记忆里面,他们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至少不会以自己的同类为食,也不会觉得吃掉同类再把他生下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算了,我们早就忘了该如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照你这么说,我们过去就是生活在一片不用以这种方式维持现状的理想乡?”少女无所谓地掬起一捧黄沙,抬手将它们洒落在风中,不顾它们会附着在鞋子里。
“我需要明确一点,它并不是理想乡。我更倾向于我长期处于一个比过去糟糕得多的环境中,因此下意识美化了曾经所处的地方。换句话说,能把人放逐到这个地方来的,也不能称得上有多美好。”
溯遥还想听听那个少女会问点什么有意思的话,一眨眼却只剩丰收日的篝火与撑得无法继续进食的女人们。长靴踩在一地腥臭的血液里,她浑身僵硬的向后转去,无数个还未长出翅膀的孩童怨鬼似的盯着她。溯遥不敢过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走,然后跪下,任由他们发落。
“为什么是我们?又为什么留下来的是你?”
孩子们冷冷的低语仿若毒蛇的“嘶嘶”声,他们一拥而上,几乎是要将溯遥的身体撕成无数碎片,以消解他们心头的恨意。溯遥试图挣扎,这具身体反倒开始安稳地往下沉。
就像有人忍受这点微不足道的痛苦才能对另一桩令他产生滔天的负罪感的事情释怀。
溯遥一睁眼,祝传正准备按着她的肩膀,通过猛烈晃动对她进行“友好”的叫醒服务。意识到她醒了,祝传秉持着“孩子刚起人肯定还是懵的,不摇白不摇”的心态,用上了比平时还要多数百倍的劲。溯遥感觉自己的头都要被她摇掉了。
“不要……再摇了……呕……”她凑得太近,溯遥还能问道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酒味。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祝传毫不在意受害者的心态,面无表情地念出仿佛早就设定好的台词。接着从溯遥身上下去,准备离开。
“等下,你闯进我家就是为了把我叫醒?”
“族长发现你一整天都没出门,特意叫我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在家出事了。对,原话。”祝传没好气地对她讲道。显然,这位祭司的到来是受到了某种(并非)不知名威胁,否则她绝对不会过来仅仅是为了叫一个睡神起床。
“一整天?!”溯遥震惊得无以言表,抬头看看窗外,天空依旧是一片血红。恍惚间,梦里出现在脚上的脏污带给她的粘连感又浮现在心里。她盯着自己的脚,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啊,对啊。你自己看看窗外,现在就是第二天黄昏啊。一般来讲,无论是谁连续睡了24小时,我觉得我都有必要来看看出什么事了。就算你是窥梦的持有者也不能进行时间过长的睡眠。颠倒现实与梦境的情况都还算轻的,到时候真给你睡出问题来了,我可就没法跟族长交代了。”
祝传耐心地在原地等了一会溯遥接她的话,发现她久久地盯着自己的脚不放,心下有些许不安。“等等,你不会真睡出问题了吧?”
“没有,我中途有醒来过的。”溯遥小声地反驳了她一句,虽然她知道这话没有多少说服力,她还是根据事实补充上去。不知道为什么,祝传似乎坚持“她已经睡傻了”的观点。
算了,她可能看谁都像傻子和宠物。溯遥用这套话术安慰自己。
确认溯遥的身体没有出问题后,祝传连一秒钟都不想多留,立刻就离开了。尽管不知道她是真的有要事还是装出来有要事好让别人不要在半路上突然叫她去帮忙,她的脚步快得跟要飞起来一样。
甚至不肯多说一句这种情况她到底能不能继续睡下去。这人完全就是喝得烂醉然后跑到我家来耍酒疯吧。难怪还要从“百忙之中”抽身出来叫自己起床,合计着是你自己睡得天昏地暗才被族长发配任务啊?
服了!
洊回于黄昏时醒来,伴随着巨大的负罪感起身。他很少有一觉睡到图书塔内祭司已经全部离开的时候,甚至连睡眠期间完全没有人来打搅自己的情况。真是古怪。
可能丰收日刚过,今天确实没他什么事情吧。他撑着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带着点低血压的眩晕坐到桌前,顺手从桌面上的玻璃盏里抓出一颗水果糖便扔进口中含着。眼前黑色的雪花有所缓解,他继续誊抄起丰收日前溯遥临时送来的部分有关织者生平的记录。
他不知道这次祝传为什么记录得这么快,简直就像是织者刚死,她就已经把有关她的大部分记录整理好,只差对她生命最后时刻的描述。
洊回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他印象中,确实有这么一位和织者始终保持着良好关系的小孩。但她不叫祝传,而叫涣沫。
不过相较于现在连着出了一个不常见的“溃劫”和一个从未被规划好的“溯遥”,那个人的彻底消失就变成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尤其是“溃劫”这个极度不吉利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位织者身上,以往能按住的议论便在一次又一次的面见织者中逐渐发酵。
假如下一任织者的名字没有变化,溃劫所带来的恐慌很快就能平息,可惜“涣沫”这个名字落到了那孩子的头上。于是早年间在族内暗暗流传的“族群必然会因为好奇心而覆灭”的预言突然就爆发开了,到处人心惶惶,还未正式传承成为织者的年轻人不得不四处走访,将他们最恐惧的记忆取走,收集在如今听说已经永久封存的瓶中。洊回从不怀疑它的真假,他还亲眼见证新任织者小心翼翼地抱着金光闪闪的瓶子匆匆赶回家中。不像是搬家,倒像是做贼,他如此想到。
现在终于平安送走了溃劫这尊无意作恶的大佛,他倒是开始担心起曾经的那位涣沫了。洊回十分确信现在这位成为织者的涣沫女士并不是他所熟识的那位,她坐在了本该属于那人的座位上,那么被取代的人会坐到哪里去?年轻的助祭逐渐意识到,昔日的好友曾经对他夸下的海口可能并不是在吹牛。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同时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正在发生,而他因为自己的怯懦不被邀请。
或者说,暂时还没到使用他的时候。
阁楼的木门被敲响,两天没见的人以梦幻般的声音呼唤他:“洊回,你在这吗?”
“我在。”他收起先前的一切所思所想,重新将完美笑容演绎。“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