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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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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周六傍晚,李卓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城西一个公园门口。天还没全黑,暮色从树梢往下降,大片大片的云被夕阳烧成橘粉色,在河面上拖着长长的倒影。公园很大,有一条河从中间穿过,岸边种着老柳树和银杏,叶子黄绿参半。他带我沿着河堤走了很久,走到了一座石桥前面。
然后我们看见了桥上的情况。
石桥中央站着一个男生,单膝跪地,面前是一个女生。桥栏上绑了一串心形的气球,粉的白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上用玫瑰花瓣摆了一个大大的心形,旁边还立着"Marry Me"的灯牌。男生大声说了句什么,女生的尖叫穿过了半个公园。
桥头站了一圈围观的人,举着手机在拍。还有人在吹口哨。
李卓停下了脚步。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束花,粉色的,裹在灰色包装纸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他站在桥头,看着桥上的那一幕,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耳朵是红的。从耳尖到耳根,整片都红透了。
"要不——"他清了清嗓子,"换个别的地方。"
我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动了动。"你准备了多久?"
"三天。"他别过头看着河面,"花店定了,词背了。结果——"
他没说完,桥那边又传来一阵欢呼。男生站起来把女生抱起来转了一圈,围观的群众在鼓掌。他默默把手里那束花往身后藏了藏。
"李卓。"
"嗯。"
"你今天想说的话,不在桥上也能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背,踢了一下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我知道。但刚才那一下,我脑子里的词全乱了。本来想的好好的,走到桥中间,把花给你,然后跟你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说了你该提前高兴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我跟着他,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伸手过来牵我。手指有些凉,掌心微微出了汗。
"你紧张?"我问。
"嗯。"他说,"刚才那个男生喊得很响。我喊不出来那么响。"
"你不用喊那么响。"
"我知道。"他握紧了我的手,"你耳朵好使。"
我笑出声。他也笑了,那个笑让他攥紧我的手指松了一些。
车停在了一个商场的地下车库。他熄了火,转头看着我。
"本来想告白完带你来看电影的。"他说,"现在顺序换一下。"
"看电影?"
"嗯。我包了一个厅。"
电影院不大,走进去的时候空荡荡的。他引着我往里面走,我正要问哪个厅——
他停下脚步,推开了一扇门。
影厅里面的灯是亮着的。不是普通的亮——整个厅的天花板到座位之间,飘着满满的气球。白色的、浅粉色的、香槟色的,大大小小,密密匝匝地挤在银幕前方的空间里,被细线牵着,悬在半空,像一整片在头顶浮动的温柔。银幕前面放着一束巨大的粉色玫瑰,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束都大,裹在香槟色的包装纸里,旁边还摆着一个深绿色的礼盒。
影厅的座位上铺着玫瑰花瓣,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正中间的座位,一条细细的花瓣小径。
我站在门口没动。李卓站在我旁边,把门关上了。
"这些——"
"气球是今天下午找人充的。"他说,"花是早上从花市搬来的。礼盒——里面是给你的。"
他牵着我走进去。花瓣在脚下沙沙地响,头顶的气球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晃,偶尔有几根细线碰到一起,发出细小的窸窣声。他引我到银幕前那束花旁边,松开了我的手。
那束粉色的玫瑰很大,几乎有半个人那么高。旁边深绿色的礼盒上系着白色的丝带,蝴蝶结打得方方正正。
"你打开看看。"他说。
我拆开丝带,掀起盒盖。
最上面是一条金色的项链,坠子是一只小小的兔子——侧着身子,耳朵立着,眼睛的位置嵌着一颗淡粉色的宝石。下面压着一只金色的手镯,镯面上錾刻着一串极细的银杏叶纹样,绕着镯身一整圈。最底下是一只暗红色的绒面盒子,我打开的时候,里面是一枚金色的戒指。
戒指的戒面是一只蜷着身子的兔子,耳朵向后立着,闭着眼睛,像在睡觉。它的身体饱满圆润,毛发的纹路用极细的线条錾刻出来,每一根刻线都在灯光下流动着柔和的金色光泽。兔子额头上嵌着一颗圆形的粉色宝石,影厅的暖光落在上面,折射出温润的、柔软的光芒。
"三样。"他说,"项链、手镯、戒指。"
我伸手把戒指拿起来。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像握住了一整个秋天的重量。那只闭着眼睛的兔子卧在我的掌纹里,额头上的粉色宝石微微发亮。
"李卓,"我抬头看他,"你买了多少东西?"
他走过来,从我掌心里把那枚戒指取走。"没多少。就是想把以前缺的都补上。"
他握住我的左手。金色的戒圈滑过指节,卡在无名指根部,严丝合缝。闭着眼睛的兔子安静地卧在手指上,额头上的粉色宝石映着头顶的气球和暖黄的灯光。
"何其其。"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今天在桥上看到那个男生的时候,想的是——完蛋,我肯定说不出来了。他喊得那么大声。可其实我跟他说的话不一样。他想说的是'嫁给我'。我想说的是——"
他停了一下。影厅里安静极了,头顶的气球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轻响。满屋子的粉色玫瑰在灯下静静开着,花香氤氲在空气里,和爆米花残余的甜气混在一起。
"我想说,你十七岁的时候眼睛红了,我陪你去医院。你十八岁的时候在河堤上靠着我睡着了,我没敢动,坐了一个多小时。你十九岁那年寒假回来,我们在火车站门口见面,你跑过来抱了我一下,那天晚上我高兴得一整夜没睡。你二十二岁毕业那天,在校门口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我知道是假的,可我没拆穿你。"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影厅里有一点回响。头顶的粉色和白色气球轻轻晃动,像一整片花海倒悬在天上。
"我走了两年。教师节的时候高中同学聚餐,老王攒的局。我去了。你没来。我等到最后你都没来,我就去问老王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我说老王,何其其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老王看了我一眼,说你都不知道她考哪儿了?我说我毕业以后跟她断了联系。老王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我心想也是。我就没再问了。"
他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聚餐结束,老王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他说李卓啊,何其其今天给我发了教师节祝福,我顺便问了她一句在哪儿读书。她在N市。你要找她就去找。别在我这儿问了。"
影厅里安静极了。头顶气球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响声。那束粉色玫瑰的香气在空气里静静地散开。
"那天晚上我在支队宿舍里坐了一整夜。我知道你在哪儿了,可我连给你发一条消息的勇气都没有。后来第二天,我去了支队人事科,问岗位能不能调去N市。他们说可以,只要指标没满。"
"何其其,我今天不跟你说'等了你七年'这种话。七年是我自己选的,不用你负责。我想说的是——以后你眼睛红的时候,我陪你去医院。你累了的时候,我让你靠。你说想我的时候,我就在你旁边。"
"你愿意吗?"
我低头看着他握着我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包着我的手指,那只闭着眼睛的兔子卧在两个人之间,金色的,沉甸甸的,像一个终于被接住的承诺。
"我愿意。"我说。
影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握着戒指的手背上,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手背上有湿热的东西落下来,一滴,很烫。
"李卓。"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拼命忍住的微红,是彻底漫出来的那种红。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把眼眶里的湿意牵动了,顺着颧骨滑下来一道亮痕。
"你哭什么。"我伸手擦他的脸。指尖碰到他颧骨的时候,他的睫毛轻轻扫过我的指腹,湿漉漉的。
"你愿意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我愿意了。"
他直起身,低头吻了我。唇上有一点咸——他的眼泪蹭过来的时候沾到了我的嘴角。头顶的气球在风里轻轻晃,粉色的和白色的交织在一起,像一整片悬浮的、温柔的云。那束粉色的玫瑰在银幕前开着,香气幽幽地飘散。我左手无名指上那只闭着眼睛的兔子,在两个人交握的指间微微闪了一下光。
他松开的时候,鼻尖还蹭着我的鼻尖。
"还有一样东西。"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还有?"
他转身走到影厅最后排,从座位底下拽出来一个东西——一大串气球系在一根粗线上,全是粉色的,每一只上都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字。他拽着那根线走回来,气球在他头顶浮起又落下,连起来是——
"何其其,这次别跑了。秋天很长,我陪你慢慢过。"
我仰着头看那串气球。粉色的,圆鼓鼓的,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马克笔的字迹有些潦草,笔画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写的。
"你昨天晚上写的?"
"嗯。"他说,"写废了十几个。"
"你数过多少个字?"
"没有。"他说,"写完了就系上了。不够的话明年再补。"
"够的。"我说,"够了。"
他松开那根线。气球飘上去,悬在影厅的天花板下方,那行字在暖黄的灯光里一字排开,粉色的气球像一整串会发光的告白。
他重新握住了我的手。那只闭着眼睛的兔子戒指在他的掌心和我的手背之间,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温热。
"看,还有一样。"他另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变魔术似的亮出一个东西——一只巧克力兔子,金色的锡纸包着,和他手上那枚戒指的兔子一模一样。
"这又是?"
"吃了它。"他说,"你吃了它,兔子就住你肚子里了。以后跑都跑不掉。"
我接过来,拆开锡纸。巧克力兔子在他掌心碎了一块,我先掰下一只耳朵放进嘴里。甜的,微微有一点苦。
"然后呢?"我问他。
"然后电影。"他说,"票买了。但你现在可以先吃兔子。"
他牵着我在花瓣小径上走到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来。影厅的灯缓缓暗下来,银幕亮了。片头开始滚动,是一部爱情片,画面里有大片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纷纷扬扬地落。
我靠在李卓肩膀上,左手被他握着放在他的膝盖上。那只闭着眼睛的兔子戒指在银幕的光里明明灭灭。我另一只手攥着那半块巧克力兔子,一点点地掰着吃。
电影演了什么,我后来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幕——男生和女生站在秋天的银杏树下,满树的金黄,风一吹叶子落了两人一身。女生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男生说"秋天的时候我会回来的,每年都回。"
那一幕的时候,李卓握紧了我的手。我没转头看他,可我知道他在看那一幕。
散场的时候,影厅的灯缓缓亮起来。头顶那串气球还在,粉色的,那句话悬在半空,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着。
"李卓。"
"嗯。"
"秋天的时候你真的会在吗?"
他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已经不红了,亮亮的,像在暖光里泡过。
"我秋天在,冬天在,春天夏天都在。"他说,"你什么时候回头我都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金色的手镯,金色的项链坠,无名指上那只闭着眼睛的兔子。金色的,沉甸甸的,稳稳地圈在那里。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他牵着我,另一只手拽着那串气球的线——他说要带回去挂着,挂在支队宿舍的床头上。走出影厅的时候,走廊里的风把那串气球吹得哗哗响,粉色的字在风里左右晃。
坐进车里的时候,他把那串气球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座。我坐在副驾上,左手搭在膝盖上,那只闭着眼睛的兔子在车窗外的路灯下一明一暗。
他发动了车,没有立刻开。他转头看着我。
"何其其。"
"嗯。"
"戒指戴上了,就不能摘了。"
"知道。"
"兔子吃了,就跑不掉了。"
"知道。"
"手镯戴上了,以后每年秋天我都送一片叶子给你。银杏叶,用金箔打了压在手镯旁边。"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李卓,你今天说了很多。"
"嗯。"
"可你还没说那句最重要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温柔。
"何其其,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后座那串粉色的气球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像一个飘在空中的、谁也碰不到的秘密。
我靠在座椅上,左手无名指上的金色兔子在街灯的微光里亮了一下。耳朵向后立着,闭着眼睛,额头上的粉色宝石像一小颗安静的、温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