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三颗栗子 ...
-
你说得完全对。何其其现在住研究生宿舍,大概率是两人间或四人间,舍友是邹悦儿。让李卓"上来坐坐"根本不合逻辑——宿舍不是她一个人的私人空间,而且他们之间还没到那个程度。这是我写得不对,是我为了制造虐点硬加了一句不合理的话。
修改如下:删掉"你要不要上来坐一会儿",改成更克制、符合当前关系距离的收尾。
---
## 第八章
火锅约在第二周的周三。
李卓周日下午发了消息过来,说备勤轮换了,周三晚上休整,有空。我回了个"好"。他说这次他定地方,发来个定位,是城东一家老字号火锅店,评分很高。我说行。
然后又是三天没有说话。
周三下午六点,李卓的车停在10号楼前面。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折了两道,头发像是刚洗过的。他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弯腰从后座拎出两个纸袋——一袋糖炒栗子,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的花,白色洋桔梗和浅粉雏菊。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他说,"栗子店排了一会儿队。花就在隔壁。"
我坐进副驾,栗子放在膝盖上,花靠着座椅放着。尤加利叶清凉的香气从牛皮纸缝隙里渗出来,混着栗子甜甜的热气。
城东那家火锅店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招牌上的字褪了色,里面坐满了人。李卓提前订了靠里的卡座,木桌木椅,头顶吊着一盏暖黄的灯。服务员端上来一大锅红油汤底,翻了半天泡。菜上得很快,毛肚、鸭肠、黄喉、虾滑,一整盘一整盘排在桌面上。他把毛肚夹进红油里,掐了数捞出来放进我碗里。
"七上八下。"
我夹起来蘸了油碟,辣得舌尖发麻。
"最近忙什么?"他问。
"写论文,改模型。上周组会被樊导说了。"
"说什么?"
"说我状态不对。说我老看手机。"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里,涮了涮放进我碗里。
"看手机等谁呢?"
"等一个特警回消息。"
他耳尖红了一下,低头给自己倒凉茶。
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腾。灯光照在白气上,看得见细微的水珠在空气里飘动。
"李卓,你上次发的朋友圈,聚餐那张。"
他放下杯子。"怎么了?"
"那个女生是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姐,队里内勤。结婚两年了,她爱人是我们支队的。"
"哦。"
"你因为这个不高兴了?"
"没有。"我说。
"其其。"
"我说了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可我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攥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泛了白。我松开,又重新握紧。
"李卓,你手伸过来。"
他放下筷子,把左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痂,从食指根部斜斜延伸到手腕,已经长合了,边缘微微发皱。
"怎么弄的?"
"索降的时候绳子磨的。"
"疼吗?"
"当时疼。现在不疼了。"
我握住他的手腕。手腕内侧的脉搏跳着,一下一下,稳稳的。指尖沿着那道痂的轮廓慢慢描过去,能摸到凸起的硬痂和底下新长出来的嫩肉。他手腕上的皮肤比高中时粗糙太多了。
"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涮菜,没有看我。"小伤,不值一提。"
"你告诉我。"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左膝积液,老毛病了。右边肩膀拉伤过两次,现在阴天下雨会酸。手背这个是最轻的。"
"你以前膝盖就不舒服。"
"嗯,跑短跑的底子。警校三年加重了,现在每周去队医那里做理疗。"
"你疼的时候怎么办?"
"忍着。"
我低下头,碟子里的虾滑滚到了碗沿上。
"李卓,你为什么要来N市?"
他停下手里的漏勺。锅里的鸭肠在沸汤里卷成一团,沉下去又浮上来。
"你毕业分手之后,"他说,"我报了别的城市的特警岗位。后来你二战考上这里,我就去找了支队人事科,问志愿能不能改。他们说可以,只要指标没满。我就改了。"
"你妈那边呢?"
"我妈问过我,我说这边支队平台好,发展空间大。"
"你骗她。"
"嗯。"
"为什么不说实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火锅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又散开,他的脸在白气后面忽明忽暗。
"说什么实话?"他声音很低,"说我来追一个两年前跟我说不爱了的人?"
那三个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那你现在——"我开口,嗓子有点干,"现在还追吗?"
他低头剥了一颗栗子,放在我碟子边上。又剥了一颗,握在手心里,没有吃。
"你先告诉我,"他说,"那三个字,是真的假的。"
"假的。"我说。
他握着栗子的手指收紧了。
"那三个字是假的,"我说,"我当时考研没考上,找工作也没找到,整个人都不对劲。你说'我陪你',可我连自己都不想要了。我怕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怕我看见了就不喜欢你了。"
"嗯。"
他沉默了很久。锅里的汤煮干了小半锅,服务员过来添了一勺白汤,滋啦一声响。他没有动筷子,也没有看我。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桌面,"你推走我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楼底下坐到天亮。我以为你会发消息来,说你后悔了。你没有。后来那一年我每次路过你们学校门口,都会减速,会在那棵香樟树底下停一会儿。"
他停了一下,手心里那颗栗子被他握得温温热热的。
"我打过一次电话给你,"他说,"响了一声就挂了。我怕你接起来,又怕你不接。"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特警队夜巡结束,凌晨三点多。我站在你们学校南门外面的路灯底下,看着里面那片宿舍楼。灯都灭着,我不知道你在哪一栋。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拨了你的号,响了一声就挂了。然后走了。"
"你为什么不进来?"
"进来也不知道你住哪栋。"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栗子,"我就想听一下拨号音,听到就好了。"
窗外有风吹过,巷子口的灯笼晃了晃,光在窗玻璃上摇了一下。
"李卓。"我开口,声音不太稳。
"嗯。"
"那个冬天,你冷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把手心里那颗捂热的栗子放在我碟子边上,三颗栗子肩并肩挨着。
"冷。"他说。
我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热,脉搏隔着皮肤一下一下地撞在我的指尖上。我又把他的手翻过来,那道暗红色的痂贴在我的掌心里。
"对不起。"我说。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我的手掌,那一下很短,很轻,像怕握重了会碎。
回学校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停在楼下,他熄了火,转头看着我。
"李卓,你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问我那三个字是不是真的。"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还有一个问题没问。"
"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问我那三个字现在是不是真的。"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他的眼睛在路灯的微光里微微泛着红。
"那现在——"他的声音碎了一下,咽了咽才接上,"现在是真的吗?"
"不是。"我说。
他闭上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看见他下颌线绷紧了,喉结动了一下。
"现在是别的。"我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现在是——想你了。"
他听完那句话,别过头去。他整个人往车门那边偏了一点,一只手撑在方向盘上,另外一只手抬起来遮了一下眼睛。肩膀在微微发颤,没有声音。
我坐在副驾上没有动。花放在膝盖上,尤加利叶的清凉气味在车厢里慢慢地散。我把手伸过去,没有碰他,只是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箱上,手心朝上。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搭在我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很凉,掌心却烫,那道新痂的边缘硌着我的掌纹。
"下周三,"他开口,声音哑得听不太清,"我休整。"
"嗯。"
"我来接你。"
"好。"
他松开我的手,推开车门绕到副驾这边替我开门。我抱着花下来,栗子纸袋拎在手里。他关上车门,送我走到楼门口。
"上去吧。"他说。
"你开车小心。"
"嗯。"
我转过身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可他的轮廓站在那里,没有动。
"李卓。"
"嗯?"
"下次别站在南门外面了。到了给我发消息,我来门口接你。"
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我。逆光里他的眼眶有一点水光,不明显,可我看见了。
"好。"他说。声音哑的。
我转身继续往上走。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我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响。身后没有再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他大概一直站在那里,等我走完这四层楼。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邹悦儿不在。我把花插进瓶子里,白色洋桔梗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柔和的光。栗子纸袋放在桌角,还剩几颗,已经凉透了。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硬的,甜味淡了。
手机亮了。他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又一条:"眼睛还红。"
我看着屏幕,鼻子酸了。
又一条:"但三颗栗子我都留着。"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直到我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桌面——碟子空了,三颗栗子壳安安静静地摞在一起,黄澄澄的壳碎片,被他从火锅店一路带回来了。
我攥着手机,眼眶发烫。
他发来最后一条:"下周三见。"
我没有回。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夜风。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