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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傻子 沈青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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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在梧桐院里住了十一年。
院子不大,三间破屋,一棵老梧桐。
墙根底下生着青苔,一到梅雨天就滑腻腻的。
窗纸年年换,可换得再勤也挡不住北风,冬天夜里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她的日子过得很简单。
天亮就醒,醒了就坐在梧桐树下,一坐坐到天黑。
有时候看天上的云,有时候抠地上的蚂蚁洞,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嘴角挂着一道涎水,眼神散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头三年,是厨房的婆子隔三天送一碗粥来。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几粒发黑的米。
婆子把碗往门槛上一搁就走,从不多看一眼。
沈青梧自己端着喝,喝完了把碗放回门槛上,第二天婆子再来收碗,顺手再撂下一碗新的。
后来婆子老了,换了另一个。
新来的那个没耐心,有时候隔四天,有时候隔五天。
沈青梧也不闹,饿了就多坐一会儿,坐着坐着天就黑了,天黑了就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她三岁被抱进这个院子,六岁那年冬天,王氏打发人送了一个小丫鬟过来。
送人的婆子把丫头往院里一推:“王夫人赏你的。三钱银子买的,又哑又瘦,卖不上价,给你做个伴。”
婆子说完就走了。
那小丫鬟在院子中间站了很久,左看右看,看那棵歪脖子老梧桐、三间漏风的破屋子、一个蹲在树下抠蚂蚁洞的傻小姐。
她慢慢走过去,蹲在沈青梧旁边,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沈青梧抬起头,咧着嘴冲她傻笑,口水滴下来挂在下巴上。
小丫鬟伸手,用手背替她擦了。
她的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粗粝粝的,蹭过沈青梧下巴的时候像砂纸。
沈青梧眨了眨眼。
小丫鬟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
饼硬邦邦的,边角都硌手了,是她路上没舍得吃完的。
她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沈青梧手里,小的那半自己啃。
两个人蹲在梧桐树下,一个流着口水,一个无声无息,各啃各的饼。
啃着啃着,小丫鬟忽然停下来,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很简单——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青梧,两只手合在一起。
意思是:我跟你。
沈青梧没看懂。
她咧着嘴继续傻笑,口水又淌下来了。
小丫鬟又伸手帮她擦了。
那年青黛八岁,沈青梧六岁。
她们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又多了一圈年轮。
青黛来了之后,梧桐院才有了点活气。
她会扫地。
拿一把秃了半边的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堆在树根底下,等干了再当柴烧。她会洗衣裳。
在墙角挖了个浅坑,从院外的沟里打上水来,把沈青梧换下来的脏衣裳泡进去,一下一下地搓,手冻得通红也不停。
她会补窗纸。
冬天之前用攒下的旧报纸和浆糊,把窗上的窟窿一个个糊严实了。
她还学会了偷。
梧桐院的月钱早就被王氏扣了,厨房那边也不给正经吃食。
头两年沈青梧还小,饿极了就哭,青黛哄不住,只好去厨房讨。
头一回她去厨房门口站着,比划了半天,想讨点吃的给小姐。
厨娘隔着门槛看她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傻子配哑巴,还讨吃的?去去去,别脏了我的灶台。”
青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了。
第四天,厨娘烦了,从灶台上抓起半个剩馍扔在地上:“拿了赶紧滚。”
馍滚在泥地上沾了一层灰。
青黛蹲下去,把馍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跑回去了。
后来她学乖了,不讨了。
厨房后院那扇小门常年开着,厨娘忙起来顾不上看。
她趁人不注意溜进去,在案板底下捡点掉在地上的碎面渣,或者顺手拿半个剩窝头揣在怀里,再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有一回被厨娘撞见了。
厨娘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贼!”
青黛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喉咙里嗬嗬响。
厨娘打了她一个耳刮子,声音清脆得像扇在墙面上:“偷东西?你那傻主子教你的?”
青黛没松手。
怀里那半个窝头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死死护着,像护着一块金砖。
厨娘又打了她两下,见她死活不松手,到底嫌晦气,一松手把她推倒在地上:“滚吧!下回再让我瞧见,打折你的腿!”
青黛爬起来,膝盖蹭破了皮,渗着血珠子。
她一瘸一拐跑回梧桐院,把怀里那个变了形的窝头掏出来,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沈青梧手里。
沈青梧接过去,看了看她膝盖上的血,又看了看她脸上的巴掌印,歪着头没说话。
然后她低头咬了一口窝头,慢慢地嚼着。
青黛蹲在旁边看着她吃,小哑巴的脸上糊着灰、挂着泪,可嘴角是翘起来的。
沈青梧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她把手里的窝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回给青黛。
青黛不肯接,比划着:“小姐吃。”
沈青梧没缩手。
她傻笑着,把窝头递在青黛面前,歪着头看她。
那个动作很简单,简单得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坚持一件不明白的事。
青黛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鼓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
那年沈青梧七岁,青黛九岁。
梧桐院的冬天特别冷,可青黛后来跟人说——她这辈子吃过最饱的一顿,就是那年冬天,跟小姐分那半个窝头的时候。
沈青梧八岁那年,梧桐院外那条臭水沟被人填了。
旁边要修路,水沟碍事。
填沟那天沈青梧站在院墙后面,透过墙缝往外看。
几个役夫把土石一筐筐倒进沟里,黑臭的泥浆被压下去,水面上浮着的烂菜叶、碎布条、还有从前沈青瑶扔进来的那方白手帕,全都被埋了进去。
最后地面拍平夯实,成了一条平平整整的黄土路。
她看了一会儿,就回树底下坐着了。
从那以后院墙外面再没了臭味。
可还是没人来。
沈明远这十一年从没踏进过梧桐院一步。
他每次经过院墙外都会加快脚步,一步都不肯多作停留。
有一回沈青梧蹲在墙根底下,听见墙外有脚步声经过,是沈明远在同僚说话。那人问:“沈大人,听说贵府后头有个——”
“咳。”沈明远的声音打断了他,“一个傻子罢了,不必提她。”
脚步声远了。
沈青梧蹲在墙根底下,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劈了好几瓣。
她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又坐回梧桐树下。
沈青瑶九岁那年第一次进梧桐院。
沈青瑶是王氏嫡出的女儿,比沈青梧小一岁。
那年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纱裙,头上簪着一朵新摘的栀子花,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食盒,一个打着扇子。
她站在院门口皱了皱眉。
这院子比她想的还破。
墙根的青苔漫了半墙高,窗纸糊了一层又一层,门框歪着,一推就吱呀响。
但她还是笑着走了进来。
“阿梧。”她轻轻叫了一声。
沈青梧正蹲在梧桐树下抠泥巴,抬起头,咧着嘴傻笑,口水蹭了半脸。
沈青瑶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她接过丫鬟手里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金黄色的糖桂花。
“阿梧,姐姐给你带好吃的了。”
沈青梧傻笑着伸手去够。手刚从泥巴里拔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一把抓住桂花糕,捏得碎屑从指缝往下掉。
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口水混着桂花糕碎屑糊了半张脸。
沈青瑶看着她这副模样,帕子攥紧了半寸。
她掏出手帕,动作轻柔地替沈青梧擦嘴角,一下一下,耐心极了。
“慢点吃,别噎着。”
院门外传来两个丫鬟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二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对那个傻子这么好。”
“可不是嘛,换了我早把人扔出去了。”
“嘘,小声点……”
沈青瑶听见了。
她垂着眼皮,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却翘得更深了些。
她帮沈青梧擦完嘴角,又理了理她乱糟糟的衣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低头又看了沈青梧一眼。
那一眼从她流着口水的嘴角掠过,从沾满桂花糕碎屑的衣襟掠过,从那双浑浊的、没有焦距的、还在傻笑着的眼睛上掠过。
沈青瑶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然后她放心了。
是真傻。
“走吧。”她转身出了院门,脚步轻快。
身后丫鬟低声问:“姑娘,那碟桂花糕……”
沈青瑶的声音从院门外飘进来,不大不小,正好穿过门缝:“喂狗都比喂她强。”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笑声远了,栀子花的香气也远了。
沈青梧坐在梧桐树下,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着,口水还在淌。
她的眼睛从沈青瑶消失的院门方向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半块糕。
糕上沾着泥,因为她方才抠过泥巴。桂花糕原本精致的纹路被她捏碎了,碎屑里掺着一粒粒黑色的泥点。
她把那块糕放在石阶上。
没再吃了。
后来沈青瑶又来过许多次回
有时候带新衣裳,有时候带胭脂水粉,有时候带一盒精致的点心。每次都是笑盈盈的,每次都要当着丫鬟仆从的面帮沈青梧擦嘴角、理衣襟、轻声细语地说“阿梧乖”。
每次转身离开之后,都有一句轻飘飘的话从院门外飘进来。
“恶心死了。”
“那口水沾了我一手。”
“下次让丫鬟来送,我不来了。”
从沈青梧九岁到十三岁,沈青瑶一共来过七十七次。
沈青梧记得清清楚楚。
每次她穿的什么衣裳——水绿、鹅黄、藕荷、月白、石榴红、松花绿——每件她都记得。
每次带的什么东西——桂花糕、杏仁酥、蜜饯、新裁的袄子、一支银簪子、一对玉耳坠——每样她都记得。
每次笑了几声——有时候三声,有时候五声,最多的一次笑了七声——她都数过。
她什么都记得。
她只是说不出来。
那些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知道每次沈青瑶转身走掉的时候,她胃里都翻江倒海地难受,可她连皱眉头的力气都没有。
那块封印压着她,压得她连恨都恨不完整。
沈青梧十四岁这年冬天,又做了一个梦。
比以前的梦更清晰。
梦里有大火、有尸体、有那个浑身是血抱着她的男人。
梦里她钻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外面是大雪。
她站在雪地里,身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出来。
她拼命回头看,可雪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哭着喊了一声——很小很小的、被大雪盖住的声音——
“爹爹!”
然后她醒了。
满脸都是泪。
青黛趴在她床沿上睡着了,小小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的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青黛瘦巴巴的后背上。
沈青梧轻轻抬手,碰了碰青黛的头发。
青黛一下惊醒了,猛地抬头,比划着问她:“小姐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沈青梧看着她,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喉咙里有东西在动。
那些压了十一年的、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像冰面被砸开一个口子,底下的水开始翻涌,汩汩往外冒。
“青黛。”
她喊了一声。
很小,很哑。
可她叫的是名字。
青黛的嘴一下子张大了。
她整个人呆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合不上。
然后她的眼眶开始变红,红得像要滴血,可她的嘴角在往上翘——那个表情又哭又笑,拧巴得厉害。
沈青梧看着她,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那个表情叫什么——鼻子酸着、眼眶热着、可嘴角就是忍不住往上翘。
“我……”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不傻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十一年的空白、十一年的混沌、十一年的“傻子”,像碎冰一样一片片剥落。
那些梦里的火、梦里的尸体、梦里那个叫她“活下去”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拼回了完整的样子。
男人浑身插满箭矢站在火光里的样子。他最后看她的眼神。
他沾满血的手指按住她的手时,掌心的温度和颤抖。
“青梧,活下去。”
她全部想起来了。
她知道自己是谁了。
护国公沈烈的女儿,三岁那年全家被灭门,她是唯一的活口。
那个把她从雪地里抱走的堂叔沈明远,两天前刚在朝堂上念完举报她爹的折子。
她知道她爹死在了万箭穿心之下。
她知道她在这座破院子里被人叫了十一年“傻子”,喝馊水、住柴房、被踩进泥里,全天下没有一个人看得起她。
她全知道了。
青黛扑过来抱住她,瘦巴巴的小丫头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嗬嗬地响,一句整话都喊不出来。
可她的胳膊勒得沈青梧喘不过气,眼泪滚烫地滴在她后颈上。
沈青梧反手抱住青黛,把那颗小脑袋按在自己肩上,下巴抵着她乱蓬蓬的头发。
“不哭了。”她说,“以后不哭了。”
她拍了拍青黛发抖的背。
“咱们以后都不哭了。”
院子里天还没亮,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空。墙根下的青苔结了薄薄一层霜,石阶上那碟放了四年的桂花糕早已风化成渣,被前几天的雨冲得只剩一点浅淡的印子。
十四岁的沈青梧坐在床上,抱着她那个小哑巴丫鬟,怀里那枚温热的玉璧在夜色中无声嗡鸣,像一颗新生的心脏在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腕内侧那枚赤红的胎记。
月光底下,那枚胎记泛着微微的光。
“爹爹。”她轻声说,“我醒了。”
玉璧嗡鸣了一声,像在回应。
她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