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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满门 大周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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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朝昭明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青州城大雪三日。
护国公府门前那对石狮子,鬃毛上积了尺余厚的雪,远远望去,像两头伏在雪里的老兽。
府里廊下挂满了红绸灯笼。
厨房白汽腾腾,羊肉锅子的香气顺着墙根一路飘到巷口。
沈青梧三岁,裹一件厚棉袄,圆滚滚像个奶团子,趴在正院雪地里刨坑。
棉袄袖子全湿透了,两只手背冻得通红,她也不肯起来。
“青梧。”
一道沉厚的声音从背后压来。
她整个人被一双大手从雪地里拎起。
沈青梧仰起脸,鼻尖挂着一滴清鼻涕,咧嘴笑:“爹爹!我在给雪人盖房子!”
沈烈低头看着怀里这小东西,没脾气了。
他征战半生,刀口舔血,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这丫头一咧嘴,他心里那点硬东西全塌了。
他把小团子往玄色大氅里一裹,一面往里走,一面回头吩咐:“明日小年夜,阖府吃锅子。羊肉多备些,前院后院都支上。”
“公爷。”
身后那道声音不对。
沈烈转身。
苏予安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比廊外的雪还白。
他跟着沈烈十四年了,当年从死人堆里被扒出来时浑身是伤,也没见他变过脸色。
此刻他嘴唇在抖。
苏予安压低了声音:“太后密旨,三更拿人。三万京畿禁军,已出京城。”
沈烈怀里的小团子还在拱来拱去,小手攥着他衣襟上的盘扣玩。
她觉得爹的身子猛地绷紧了,硬得像块石头。
她仰着脸看他,不明白爹爹为什么忽然不走了。
沈烈低头看了她一眼。
黑亮的眼睛,三岁孩童不谙世事的光。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咧着嘴笑。
沈烈把目光移开。
“走。”他把沈青梧往苏予安怀里一塞,“带她从密道走,出口在青州城外十里坡,往南有人接应。”
苏予安抱着小团子,没动。
“公爷——”
“走!”
沈烈推了他一把,转身大步朝内院走去。
苏予安抱着沈青梧往后院跑。
沈青梧趴在他肩头,被颠得晕晕乎乎,只看见身后走廊越来越远,爹爹的背影越来越小。
她看见爹爹跑进内院,娘从屋里迎出来,爹爹朝她喊了句什么,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然后是火。
火从四面墙头翻进来。火箭呼啸,噼里啪啦落在屋檐上、窗棂上、回廊的灯笼上。护国公府挂满廊下的红绸在火里卷起来,烧成一条条翻腾的火蛇。
沈青梧听见了喊杀声。
她三岁了,懂一些事。
她知道那不是好声音。她攥着苏予安的衣领:“苏叔……爹爹呢?”
苏予安没有回答。
他抱着她钻进密道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大火已经吞了半个护国公府,沈烈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正朝密道口这边跑来。
苏予安把沈青梧往密道深处塞:“小姐别动,你爹爹马上来。”
沈青梧缩在密道里。
那洞窄得只容下一人。
她仰着头等。
等了很久。
密道口的光被火映得通红。
那个人一直没进来。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予安把她往更深处推了一把,声音忽然稳了:“小姐,往前走,走到底,别回头。”
沈青梧被他推得踉跄,往前跑了几步。三岁的小短腿跑不快,可她很乖。
苏叔说别回头,她就不回头。
密道又黑又窄,棉袄蹭在粗糙的石壁上,手心蹭破了皮。
又疼又怕,可她还是没停。
她跑了很久。
密道出口在一片荒坡上。
雪还在下。
沈青梧爬出来时摔了一跤,整个人扑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
她爬起来回头看——那个密道口黑黢黢的。后面没有苏叔,也没有爹爹。
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天边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
沈青梧站在雪地里。
棉袄上全是泥水,脚上的小棉鞋湿透了,冻得感觉不到脚趾。
她看着那片红,三岁的脑子里还不明白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跑了很久,很冷,很怕。
可爹爹没来。
苏叔也没来。
她在雪地里站了不知多久,冷得嘴唇发紫时,身后有人踩着雪走过来。
她回头。
一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人的脸她认得——是过年时来家里做客的堂叔。
爹爹叫他“明远”。
沈明远蹲下来,把她冻僵的小手拢进掌心里搓了搓,问:“冷吗?”
沈青梧点头。
她想说话,想问“我爹爹呢”,可嘴唇冻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明远把她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棉袍里,转身往大路上走。
沈青梧靠在他怀里,终于暖和了一点。
她看见他的下巴绷得很紧,腮帮子咬得硬邦邦的,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三岁的沈青梧不知道——
两天前,这个男人在朝堂上跪着念完了一封举报信。
信上说护国公沈烈私通北燕、密谋造反。
信是太后的人写的。
沈明远负责念。
一字一句,念得满朝哗然。
太后当场落泪,说沈烈负了先帝,满朝文武跪着请旨抄家。
沈明远用沈烈的命,换来了一身五品官服。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冻僵的小丫头。
他有那么一瞬想把她扔在雪地里算了——烫手山芋,留着早晚是祸。
可他又想,万一哪天有用呢。
沈烈的女儿,满门就剩这一个活口。
太后那边未必不想斩草除根,但他留着,就是一张牌。
“傻子才好。”他低声说,“傻子才活得长。”
沈青梧在他怀里缩了缩。
她没听懂。
她太冷,也太累了。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靠在这个堂叔的胸口,听着他不太平稳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
她不知道,在她睡着之后,这个抱着她的男人会把她从护国公的掌上明珠,变成沈家一个“高烧烧坏了脑子的痴傻庶女”。
她也不知道,往后十一年,她会被人骂傻子、被人戳着额头笑、被人把馔饭倒在她门口。
她什么反应都不会有,只会低着头流口水。
她更不知道——
同一个夜晚,三十里外,青州城郊,枯骨坡。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正疯了似的在尸堆里翻找。
他叫萧衍。
十二年前,被护国公沈烈从这片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
养在军中,亲自教他读书识字、骑马练刀。
沈烈说,你身上有伤,先养着。等你长大了,跟我上阵杀敌。
萧衍没有等到“长大”。
三个时辰前,有人策马奔入军营报信——护国公府被灭了满门。
沈烈力竭身死,万箭穿心。
萧衍听到消息时正在擦刀。
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翻身上马,冒着大雪跑了三十里。
到了枯骨坡。
十二年前,沈烈就是在这里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此刻萧衍跪在同一个地方。大雪埋了半截腿。
他用手在雪里、在冻僵的尸体中间一寸一寸地翻。
翻了一整夜。
手指冻得血肉模糊,指甲翻了好几个。
他没找到沈烈。
他找到的是一个烧剩半截的信封,压在枯骨坡那棵烧焦的老槐树底下,用石头压着。信封上写着四个字——“萧衍亲启”。
萧衍的手指僵得掰不开。他用牙咬开信封,抖出一张被火燎去半边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是沈烈的笔迹。
他认得。
跟着沈烈学了三年字,沈烈每次批他功课都说“横不平竖不直,拿去重写”。
那些话他记了一辈子。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像是仓促之间写的。
“萧衍,你是前朝末帝之孙,此信若到你手,我已不在。活下去,别报仇。找到青梧,护着她。她三岁,左腕有一枚赤红胎记——”
信纸烧断了。后面的话没了。
萧衍跪在雪地里,把那半张信纸攥在手心。
十二岁的少年浑身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
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然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胸口最贴身的衣兜里。
他站起来。
雪已经埋到他膝盖了。
枯骨坡上风刮得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
萧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军营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冻得血肉模糊的手,慢慢攥紧了拳头。
“找到的。”他说,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样,“我会找到她的。”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睫毛上。
十二岁的少年背影瘦削单薄,在漫天大雪里一步步走远。
往后十一年,他会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军中遗孤,一路杀成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他会找一个人,找整整十年。
他会在每一场胜仗之后回到枯骨坡,对着那棵烧焦的老槐树说一句话:
“我还没找到她,但快了。”
而此刻,同一片雪夜下。
京城,沈府后巷,最偏僻的梧桐院里。
沈明远把怀里睡着的小团子放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拉了拉那床薄得透光的棉被盖住她。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忌惮。
最后他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落锁。
三岁的沈青梧在床上蜷成一团。
左手腕内侧,一枚赤红的胎记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她睡着了。
什么梦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曾经是护国公府的掌上明珠。
她不知道有个十二岁的少年在三十里外的雪地里发疯似的翻了一整夜尸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梦里喊了一声很小很小的、谁也听不见的:
“……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