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暗同尘》玉梦真

5、固执什么 作为家人，

　　那时候，母亲对他只有失望，不敢相信自己的乖乖儿子会如此冲动不顾后果。训斥了他几句，也交待了几句：“出来后告诉我，我给你办理出国，重新开始。”

　　现在他出来了，却从没有主动联系过母亲。他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知道他出来了，并且知道他的号码。

　　“陶勇跟我说，你很不顺，怎么不联系我？你过来，读语言学校，再能上个社区大学，然后我帮你进一所好的大学，你的人生还是可以重新开始。”母亲说。

　　陶纪尘猜也能猜到，父亲应该是希望他去美国，换个没人能查到底细的地方，也许就没那么多偏见。

　　“不用了，我在这边挺好的。”陶纪尘说。连声“妈”都没叫。

　　母亲又说了几句，总之陶纪尘很明确：不去美国。

　　最后，母亲也不多唠叨，说：“行吧。要是以后你想来了，随时联系我。”

　　“好。”

　　电话就这样挂了。

　　他是绝不可能去美国的。要和黎同相隔一个太平洋，实在太远了。

　　第六周的时候，他去了人才市场，招聘方瞄一眼他填的“有无犯罪记录”那一栏，脸上的表情从“这个人条件不错”变成“哦”，然后再变成“不好意思我们招满了”。

　　他站在人才市场门口，手里还剩最后两份简历。

　　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啧了一声：“小伙子，长得可以啊。”

　　陶纪尘看他一眼。

　　“找工作？”男人嘴一歪，“我这儿有个活儿，轻松，赚得多，要不要试试？”

　　“什么活？”

　　“男模。”

　　“平面模特吗？”

　　“那怎么可能？你连男模都不知道？”男人大笑起来，眼神里有种明晃晃的轻慢。“酒吧、会所上班的那种。也就是偶尔走走台，陪陪酒。你长这样，一个月少说挣这个数。”他比了三根手指。

　　陶纪尘看着他的手。

　　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遛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坐过牢吧？有前科吧？普通地方谁敢要你？不如来我这儿，光鲜亮丽地把钱赚了，不比你在流水线上拧螺丝强？”

　　陶纪尘干脆地：“不用了。”

　　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得很晚。别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家里留了饭菜放在蒸锅里温着。

　　陶蓦然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陶勇在院子里给月季花浇水，水管哗哗地淌。

　　陶纪尘没走正门。

　　他绕到侧面，从楼梯上了天台。

　　深天的天台更凉了，风里带着露水的潮意。他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突然，天台的门被推开了。他以为是陶蓦然，却没有听到“哥”的叫声，而是……

　　“吃晚饭了吗？陶叔给你留了饭。”

　　是她的声音。

　　陶纪尘转过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没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她笑着说。情绪比上次见面好了很多。

　　也是，她最近开心的事太多了。奢侈品代言又加了珠宝，电视剧获最佳女主角提名，电影即将官宣。

　　“今天怎么样？”黎同走到他身边去，侧头看他。

　　“还行。”

　　“骗人。”

　　黎同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锋利，但是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疲惫。

　　但却格外有艺术感，电影艺术感。

　　这些天她被导演安排不断观看经典电影，也学了一些电影镜头美感。

　　可她心里却一阵酸涩，艺术中的人，往往是悲剧。

　　“我有个朋友，”她清了清嗓子，“开了一家科技公司，做人工智能的，他们……”

　　“黎同。”陶纪尘转过头，那双沉黑的却没有疲惫。“我自己来。”

　　她噎了一下。气性上来了。

　　“你到底在固执什么？作为家人，我帮帮你怎么了？你有必要这么固执吗？”

　　“我只是不想要你愧疚的报答。”他说。“我讨厌你对我愧疚。”

　　“不是愧疚，只是关心。”

　　“你会为那个影帝介绍工作吗？”

　　黎同愣住了，这有什么相干？

　　“不会，他不需要。”

　　陶纪尘淡淡地：“是啊，他强大，成功，所以不需要。”

　　黎同无语：“纪尘，你的想法有时候很偏激。你自己想想吧。我关心你帮助你，难怪还错了？”

　　说完，她往楼梯口走去。

　　“你和那个影帝，”陶纪尘忽然开口，“是真的？”

　　黎同回头说：“不是。”

　　“那为什么新闻都是你们在一起了。”

　　她皱了皱眉：“那是公司的宣传，与我无关。我尊重他是前辈，但没有丝毫男女之情。”

　　“他对你呢？”

　　“那你去问他。”说完她下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黎同的事业越来越好。

　　《深雪》终于官宣，同时也宣了上映日期，她是女主，搭档的影帝沈恪是国内最年轻的“三金”影帝得主，现在也才三十二岁，儒雅清隽，演技封神。

　　预告片一发出来就上了热搜第一，她穿着民国旗袍回眸的镜头被疯狂转发，底下几万条评论清一色的“黎同杀疯了”“演技大爆发”“和影帝配一脸”“就说她是女爱豆里最有演技的吧”。

　　宣发团队趁热打铁，密集地放出一系列片场花絮。

　　一段剪辑里，沈恪拿着纸巾帮黎同擦掉嘴角沾的道具血渍，动作温柔自然，黎同仰着头配合，眼睛里亮晶晶的。配乐是电影主题曲的钢琴版，BGM一铺，满屏粉红泡泡。

　　“沈恪×黎同”的CP超话一夜之间冲进榜单前五，嗑糖博主连夜赶制了十几条视频剪辑，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三金影帝沦陷！片场这些小动作藏不住了”“黎同沈恪：从戏里甜到戏外，我嗑到了真的”“影帝眼神拉丝，这还不是爱情？”

　　仅因为CP视频，黎同的微博粉丝就暴涨了三百万，评论区密密麻麻的全是“姐姐好美”“和影帝锁死”“快上映”。

　　她在酒店房间里刷着手机，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绯闻，一脸无语。她给执行经纪小周打电话：“能不能让宣传那边收敛点？”

　　“收敛什么？”小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熬夜后的嘶哑，“你知道你俩捆绑之后你涨了多少粉？新戏的预售票房翻了四倍。黎同，这是双赢。”

　　“可也太夸张了。”

　　“没事的，”小周顿了顿，“你和沈恪又不是真有啥，清清白白的，怕什么？网友嗑几天就散了。"

　　黎同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摔在床上。

　　但很快，她又拿起手机重新解锁，打开微信和陶纪尘的对话框。

　　对话停留在一个月前。她发了一条：“今天剧组转场，新疆好美。”

　　他隔了一天才回：“嗯。”

　　如此冷淡，她气得不再与他联系。平时工作忙，她也没空一直想着他的事。现在陡然想起来，想到他竟然一个月不和她联系，她一股恼怒上来了。

　　陶纪尘此时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热搜页面，“黎同沈恪片场甜蜜瞬间”的视频正自动循环播放。

　　他看着屏幕里的她，穿着旗袍，头发烫成复古的卷，眉眼精致得像画，沈恪的手伸过来，揽住她的腰。

　　她把脸转过去，冲着镜头笑。

　　那个笑他认得。从前在练习室里，她练完舞瘫在地上，他递水过去，她接过来仰头灌一口，然后就是这么冲他笑的。

　　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

　　陶纪尘把手机扣过去。

　　脑子里有一道声音，很轻，很轻。从六年前的那个夏天飘过来。那是庭审结束后，法警带着他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最后一排，她坐在阴影里，说了两个字。

　　他看见了她的口型。“等我。”

　　她在说“等我”。

　　他等了六年。出来了，她成了别人的星光，照亮了世间万人，但照不到他身上。

　　就在此时，手机响了，她打来的。

　　他马上接了：“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