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从来与君相诀绝》惡

5、问药 【流年转瞬逝，复得见光阴】 修改合并整

　　宣德四年槐月，东方不败传书诏我回教中。自去年端午宴以来，我已近一年未上黑木崖。

　　我刚踏上总坛，盈盈便迎了上来，挽住我的手臂，不等我开口便兴冲冲道：“平儿平儿，快跟我来！东方叔叔让人给你找了个大夫，据说医术好得很，号称什么‘杀人医人，俱只一指’的！”

　　“平一指？”我奇道。边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出来。
　　男女七岁不同席，如今盈盈快有十三了，虽说任我行“失踪”前已认了我做义子，可毕竟不是嫡亲的。

　　“是啊，你听过？”她不以为意地索性牵起了我的手。

　　“盈盈！”我无奈地叹道，挣开她，“我自己能走。”

　　“好姐姐，我牵着你，也好走得快些不是？”她嘴里浑说着，不依不饶又凑上来。
　　天晓得，这丫头在人前素来稳重，偏我面前就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

　　六年前的端午筵席上，任我行正式认我做了义子，改名任平。那之后不久他便离奇失踪，让东方不败乘机篡了上位。我虽知他被关在西湖梅庄地底，却也无心插手。
　　当日东方遣人在外刺杀我和盈盈失手，被我们逃回黑木崖后，他便封了盈盈做了“圣姑”，又将魔教各分堂的势力摊在我眼前，我只说自己年纪尚幼，便推了，这几年也是在外的时间多，在总堂的时间少，东方见此，方才息了杀我的念头，只将我留下做戏，巩固他在魔教的地位。
　　那时我入教时间既短，众人多有不服，后任我行失踪东方上位，一系列权力更替后哪儿还有人能想得起我这个“前教主义子”，教中上上下下俱只当我是个摆设，最多不过点头尊一声“小公子”，更有甚者，这几年进教的新人都不认得我是谁。

　　我倒落得清净。

　　想想盈盈也是真心拿我当亲人看。姑姑去得早，她爹如今又下落不明，跟着任我行的老辈人死的死散的散，就有留下了的，近年来也不愿长在总坛对着东方不败和杨莲亭。偌大的魔教几千号人，竟衬得她愈发孤凄了。
　　就因为如此，我偶尔回一次总坛时，便总会受到她异常“热情”的欢迎。

　　一念及此，我叹口气，由着她抓住我的手，引着我朝前走。
　　“盈盈，你该叫我‘哥哥’的。”

　　“是啦，平儿，快些走罢，大夫等着呢！”
　　果然又被她拿话岔开了。

　　这称呼问题既是当年姑姑起的坏头，逝者已矣，我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好顺着她的话带过去。
　　“你急急遣人催我回来，便是为了这个平一指？”

　　“是啊，听说这人前些日子救了左冷禅的独子，一时间名声大噪，又有个什么‘医一人、杀一人’的规矩，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不过，”她话锋一转，“若他还像之前那些个庸医一般，空有个天花乱坠的名头，却医不好你的眼睛，那我就一剑杀了他！”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我早几年就放弃了复明的奢望。
　　要说东方也真会演戏，这六年来，他陆陆续续给我寻了不少名医。他们治不好我的眼睛，险些将命都留在黑木崖，所幸我办的灵枢堂也正是用人的时候，便向东方不败求了情，派他们在各地分馆坐堂。
　　那些大夫医不了我的眼睛，但真才实学还是有些的，如此一来，我的医馆也日渐有了口碑。加之前些年北地一场旱灾瘟疫，我倒贴了银子及时散药防治，救了不少灾民，更是连朝廷也惊动了。

　　如今灵枢堂已然步上正轨——我心中念头一转——这平一指规矩也大，想来也是不能为我所用，那就还是随盈盈喜欢吧，杀了便杀了，也没甚可惜的。

　　我心中笃定平一指已是个将死之人，因而在他说出“有治”之时，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倒是盈盈已一叠声喜了起来，“那就快些啊！医好了，你要杀谁，我日月神教定替你杀了去！”
　　“不急不急，要医好他，老夫还需要些东西。”
　　在一旁的东方不疾不徐地开了口，“你且说你要什么罢。”

　　等回过神来时，房间里便只剩下了我和盈盈，一众的下人也散了去准备了。
　　盈盈拉着我，高兴道：“平儿，你终于能看见了！你的眼睛生得这样好看，看不见可真真可惜了。”

　　我兀自有些不真实感，愣愣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一度以为自己的眼睛是重生一世的代价，也时时警醒自己不可再如前世一般偏执疯狂。
　　如今那几十年的记忆日渐模糊消散，若是……若是连眼睛也治好了，那我会不会只当那个惨烈的前世是一场梦？

　　不自觉涌上一股慌乱，摆摆手退了几步，道：“不治了不治了，我不治了……”

　　却被盈盈一把拉住，哄道：“不怕不怕，这是我教总坛，若他敢害你，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间东西已备齐整了，东方和盈盈被支了出去，房间里只留下我和平一指，另有一个微弱的呼吸，不知是谁。

　　我听着平一指的吩咐，在房间中央的台面上躺下来，突然眉头一皱，出手如电扣住了平一指的脉门。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满。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他刚才想点我的昏睡穴。
　　“我怕你痛得乱动影响到我。”
　　“哦，”我这才放开他，“不妨，你就这样动手，我受得住。”
　　他冷哼一声，也没坚持。

　　过程中，我根本无暇分心去关注他做了些什么，只觉得冷汗涔涔的不断从额上冒出来，那疼痛比起前世被毒汁浸染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因他说运转内力会扰他治疗，于是不得不硬抗了半天，熬到他说“好了”，听见盈盈从门外进来，我终于掌不住，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躺在了自己房里。

　　“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两天了，圣姑抓着那大夫不依不饶的呢。”有人推门进来，见我起身，挑眉笑道。

　　我看着那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一时有些不太习惯，狠狠眨了几下眼睛。
　　“你是……”

　　“咦？不说治好了么？怎么还是认不了人呢？”他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这眼睛看着是比之前有神了，难不成还是摆设？”

　　“瞎晃什么！”我一把拍开他的手，“你不在宁夏呆着，怎么跑回来了？”

　　“你认出我啦？”青年惊喜道，“平儿你第一眼见到我便能认出我，真个叫我感动！我要告诉凌虎去，他一定羡煞我了！”

　　“你这欠教训的模样，烧成灰我也认得。”我端过他递来的的粥碗便喝。

　　“你不怕我下毒？”

　　“我不怕毒。”

　　“你不怕我下迷药？”

　　“药晕了我，与你有何好处？”

　　我看一眼他“垂头丧气”的表情，撇嘴道：“真不知仇总兵看到你这副嘴脸，会怎么想。”

　　“会想收我做义子。”他毫不犹豫回答道。

　　“不、要、脸。”我毫不犹豫唾弃道。

　　喝完粥，我将粥碗放到一边，又躺回床上，闭上了眼。
　　“我问你呢，怎么又回来了？”

　　“我得了一个半月的省亲假，就跑去陕西找你喝酒，谁知你家掌柜的说你刚巧离开了，我那么掐指一算啊，可不得了了，你命中该有一劫！兄弟一场，我可不就巴巴的寻来河北了！怎么样，感动不感动？”

　　“掐指一算？你什么时候改做了半仙的？”

　　“天机不可泄露。”

　　我没搭理他，只问道：“你可知那平一指让我杀谁？”

　　“他说，你眼睛上坏死的经络是拿旁人的好眼睛补上的，一眼换一眼，他也不吃亏，便不要你杀人了。不过若是你真想杀，就去杀了左慕云。”

　　“那是何人？”

　　“左冷禅之子。”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道：“你从陕西来，可曾见到凌虎大哥了？”

　　“怎么他就成大哥了？我比他还大着一截呢，你可从来没管我叫过大哥！”他不满抗议，见我瞪他，摸摸鼻子，老实道：“见过了，我俩可痛痛快快喝了一场，只是……”他面上一凝，“我问他要不要一同上黑木崖来，他就变得奇奇怪怪的，还追问我你的身份——他之前可从来不管这个。”

　　“你说了？”

　　他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凌虎……令狐……”我侧头盯着床柱，半晌，方挥手道：“去收拾东西，我们尽快下山。”

　　我自重生来，一直难与人交心，虽不敢说世人皆醉我独清，却难免有格格不入之感。后来又入了魔教与狼共舞，处事间下意识便避忌着人。离了总坛行走江湖，连下人侍卫也尽数打发了。
　　算来这些年走得近些的，也只一个廷威，一个凌虎。

　　我与此二人的相识相交，还要从六年前说起。

　　外婆五十寿诞那日，任我行带我上了黑木崖，嘱咐蓝凤凰用我的血给盈盈解蛊不提，又安排我住进崖顶的一处院落。
　　廷威便是那时派给我的侍者之一。

　　廷威十五岁时加入日月神教，一直未受重用。他到了我手下，依旧是一副万事不出头的老实样子，相处了三两个月，我也只当他是个木讷的人。
　　直到那年秋，任我行在南方失去行踪，盈盈闹着要去找人。我心知她呆在总坛更为安全，东方也不敢贸然对她下手，便阻了。谁知当晚，小丫头竟趁夜偷偷溜下了山。我得知消息后，赶紧带人去追，终于在济南府找到了她。
　　与此同时，也被东方派来的人发现，陷入一场苦战之中。

　　那日恰逢凌虎，即令狐，同岳不群等人走散，在我们相斗的客栈打尖，这边厢兵刃相交斗得正酣，其他食客并一众伙计、掌柜皆忙不迭避了出去，只有他叫着：“以大欺小，好不要脸！”加入战局。

　　幸而当时东方根基未稳，又要避人耳目，派来的人中没有他的亲信高手，这才让我们堪堪逃过一劫。
　　盈盈及我带出来的数名侍卫都以为这些人是敌对的江湖门派，我也并未点破。只是回去黑木崖之前，廷威却来请辞，说是与凌虎一见如故，促膝长谈后感慨人生苦短，要趁着年轻四处游历一番。
　　他并未掩饰语气中的狡黠，似故意在我面前露了行迹。我只作不知，问了他可有家眷在教内，得知他是孤儿后，便允了。

　　后来，那日跟随我和盈盈下山的侍卫或失踪或死亡，竟只有廷威逃过一劫。

　　两年后我因医馆的生意去到宁夏，再次遇到廷威，得知他业已在总兵府做了佣兵，混了两年，得了个小小的统领军阶。交谈中，我惊讶于他同凌虎尚有来往，于是在廷威的诚心引介，与我别有用心的接近中，三人日渐熟络起来。

　　此次我回黑木崖事出突然，走得匆忙，廷威许是担心我有危险，这才贸然上山。我与廷威交好，盈盈也是知道的，只是她并不知廷威就是当年那个侍卫。或许东方不败也想不起来当初那一个小角色，但这黑木崖，终归不是久留之地。

　　交代了廷威收拾东西，我去与东方不败道谢兼请辞。近年来愈发媚气的东方教主表达了挽留之意，杨莲亭总管杵在他左手边，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我嫌恶他那些谄媚恶俗的切口，他也不愿多说话，双方各自敷衍几句，一拍两散。

　　我回到住处时，盈盈正眼巴巴地盯着廷威，大个子青年被小姑娘瞧得窘迫，一见我进门就扑了上来，在我耳边嘀咕道：“你妹子这是怎么了？我虽然长得不错，可也经不起这么猛看啊，这不是要看杀我麽！”

　　我直感觉眼眶又是一阵犯疼。
　　“别！千万别这么说！卫玠会死不瞑目的。”我推开她，走到盈盈面前，“想要下山？”

　　小姑娘红着脸点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明眸皓齿，如玉如兰，十三岁的年纪已能瞧出日后的倾城容貌。
　　我摸摸她的头，道：“也罢，随我下山住两日也好。”

　　用过午饭，一行三人并盈盈的两名侍女下得黑木崖来，上了马车。

　　“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廷威形容不雅地歪在前头，嘴里叼了根草，赶车。

　　“南下去福州看看，”我懒懒地靠在车壁上，“你若有事，到了下一个镇上就自去吧，若不急，送我们到开封府。”

　　“我倒无妨，”他嘿嘿笑笑，“你不去陕西‘看看’凌虎兄弟吗？”

　　“他一个华山派大弟子，怎么能跟我这种人搅在一起？”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口气有些冲，连忙清清嗓子，“你也别‘凌虎’、‘凌虎’的叫了，你我都知道他是令狐冲。华山自然要去的，只不是现在。”
　　想了想又转头问小姑娘道：“盈盈，你有何打算？”见她摇头，我又继续道：“若你愿意，我在开封有处宅子，你先住下来，我过两月便回来。”

　　她嘟着嘴沉默了一会儿，也就答应了。

　　我在开封置办的宅子离闹市不远，胜在闹中取静。宅子虽不常住人，但一应用度俱全，也有看宅子打扫的下人，稍作收拾便能住人。安顿好了盈盈，我没做停留，便又立刻骑马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