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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馒头馒头五蚂蚁 蒸笼上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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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笼上方,白烟缭绕。
那气味——啊,那气味。碳水化合物的致命诱惑,像柔软的触手,一圈一圈缠上鼻尖,直击灵魂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男人掀开蒸笼。
薄烟如纱,半遮半掩。雾气散开时,只露出一张细嫩白净的脸。如果忽略他头顶那撮可疑的、仿佛刚出笼馒头般蓬松的呆毛,这画面甚至称得上赏心悦目。
“拿着吧。”
苏荟手疾眼快,将软嫩Q弹的馒头“啪”地塞进塑料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是重复了千百遍的肌肉记忆。
老人颤巍巍递过几张皱成一团的纸币。他挑眉,音调放软:“不用给了。”
“哟,这不是馒头西施吗?”
来了。苏荟太阳穴一跳。
“这都大上午了,也不见您这位大忙人休息片刻,倒还有闲心给拾荒老人送温暖呢。”
隔壁陈店长——一个以刁难他为日常乐趣的中年男人,正抱着蒸笼冲洗。此人专挑空子,见缝插针,嘴皮子功夫堪称巷子一绝。
苏荟把对呛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淡淡睨了对方一眼,默不作声地收拾锅炉。
谁让他理亏呢。
一个月前从老家“逃窜”到外地——用“逃窜”这个词一点都不过分——他人生地不熟,连地理环境都没考究清楚就匆匆租下这座商铺。本想着靠做面点的手艺开家早餐店,安安稳稳过日子。
结果呢?
一条街,六七家早餐店。
这不是明摆着跟人抢生意?找死吗?
“可真是生意好起来了,架子摆起来连我们的话都不接了。”
第二记刁难,精准命中。
苏荟深吸一口气,“啪”地放下手中活儿,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标准营业表情:“陈店长,你放着那么多活儿不做,偏偏就盯上我了是吧?”
都怪他的馒头太争气。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在“低调做人”了。别人卖包子油条豆浆,他偏偏只卖馒头,摆明了想安然度日,与世无争。
怎料,馒头味美香甜,反而在店铺前排起了长队。
这什么世道?馒头招谁惹谁了!
“你无非不就是想知道我馒头的配方嘛……”
苏荟露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扬了扬眉,故作神秘地打量四周,特意压低声音:“要不,我今天告诉你?”
陈店长错愕,连忙放下蒸笼。他搓了搓手,脸上尽存着放不开的别扭:“真的?”
“你过来就知道喽。”
苏荟从蒸笼旁绕出来,清了清嗓,利落地将手上的面粉蹭掉,一脸义正言辞:“做馒头第一步,要将灶台打扫干净直至无尘。还有锅碗瓢盆全部刷干净,地也扫一下,最好把置物台也收拾干净。”
先把你的店搞干净再说吧,顺便帮我干点活儿。
陈店长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清理了灰尘,随即问:“然后呢?”
然后?
然后请您利利索索地、圆润地、马不停蹄地离开呀!
苏荟张了张嘴,还没发声——
“你怎么用这款面粉?!”陈店长瞪大了眼。
苏荟靠在柜台边,慢悠悠地回:“怎么了?”
陈店长拎起面粉袋子翻来覆去地看,满脸不可置信:“你那些馒头就这玩意儿做的?不可能吧,我之前试过这个粉,蒸出来发灰,还发硬。”
“你是不是往里头加了什么添加剂?我告诉你苏荟,现在食品监管可严——”
“陈店长。”
苏荟抬手打断,脸上挂着营业式微笑:“您放心,我是实在人。”
说得那叫一个坦荡。
他心里却在叹气。
他一个馒头精,从化形那天起就自带本命神通。别说一块八的面粉,就是路边随便抓把土和点水,他都能蒸出一锅白胖馒头来。
这是天资,是DNA里刻着的种族天赋。
做香软馒头的绝招是——
当馒头精。
“真的?确定没有加别的东西?”陈店长不死心,“你要是真有这好手艺,怎么还会待在咱们这条小巷子里?”
苏荟被噎了一下。
不是他想留在这个巷子,而是他出了这个巷子,很有可能被当成加餐填胃。
他胸无大志,却惜命得很。一个月前,他莫名其妙被一只饕餮狠狠追踪。怕成为饕餮食,他迫不得已到处逃窜。
那天他正在自己温暖的小馒头铺里打盹,生活美好得像刚出笼的馒头一样松软。然后一股惊天动地的恐怖气息猛然降临。
上古凶兽,饕餮。
出现在他店门口。
盯着他。
像盯着一个行走的自助餐。
苏荟倒也不瞒着,神秘兮兮压低声音道:“我来这里是为了躲人。”
“什么人?”
“一只饕餮。”
陈店长变了神色,莫名其妙打量了苏荟,简单理解道:“你咋把猪说得这么高大上。”
苏荟:“……”
“你是见过饕餮?那你倒是说说这饕餮长啥样?”
岂止见过。
他还被叼过呢。
脖颈被那玩意儿咬着,离死亡只有一毫米,差点被人裹腹的感觉,那窒息感,那压迫感,那濒死体验,简直可以写成一本恐怖小说。
至于样子……苏荟回忆起来便毛骨悚然。
他斟酌片刻,摸了摸身上的馒头疙瘩,实话实说道:“其实还……还挺漂亮的……”
馒头思维着实浅显,苏荟绞尽脑汁才想起来一个形容词:“那叫什么,雌雄莫辨?”
陈店长打断道:“如果你说的是真是猪的话,应该是人畜莫辨吧?”
“哦……”苏荟声音低了几分,直接默认了猪的叫法,“那只猪很恐怖,尤其是有压迫感,体型高大……我现在想不起具体了,但是脸符合一切人类审美里的惊艳。你要不说几个形容词我想一下……”
他需要一个词,一个精准的词,来描述那张让他做噩梦的脸。
门口风铃响起。
苏荟一味沉浸在回忆中,反倒推了推一旁正盯着门口愣神的陈店长。陈店长一愣,嘴里一骨碌吐露几个词:“脸小,皮肤白……眼下有红痣……”
前几个词太宽泛。
反倒是最后一个词,一语点醒苏荟。
他打了个响指,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他眼下有——”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苏荟抬头。
只来得及看见黄马甲踏进门槛。
他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连脚尖都是凉的。那股气息先于人影抵达,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门框处铺天盖地压过来,沉甸甸地坠在苏荟的肺管子上。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忘了怎么呼吸。
那人的脸被雾气笼着,看不太切。但苏荟的鼻子比眼睛快,飞快扫到了对方眼角那颗细小的红痣。
是朱知也。
是那只饕餮。
饕餮来吃馒头了!
苏荟的腿已经软了。
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像是有人往他腿里灌了铅又通了电。他迅速抓起一只口罩把脸遮了个严实,紧接着又拽下挂在墙上的围裙往身上一系,活像个刚从前台转去后厨的帮工。
陈店长在旁边看傻了眼:“苏荟,你干嘛呢?”
“感冒了不想传染给人。”
苏荟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微微发颤。他背对着门口,耳朵却捕捉着那人的每一点动静。
“欢迎光临。”苏荟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低沉又含糊,完全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想吃点、点什么?”
他说完就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什么“吃点什么”,你开的是馒头铺,不买馒头吃什么?吃你吗?
朱知也站在门口,头发被压得有些塌,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但那双眼睛透过蒸笼上缭绕的雾气望过来,直勾勾地钉在苏荟身上。
“随便看看。”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砸在苏荟耳膜上。
朱知也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玻璃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面馒头,似乎看得很认真。苏荟的手指抠在蒸笼边上,指节发白。
“有红糖的吗?”朱知也忽然抬头问。
苏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懵,下意识回答:“红糖的卖完了,明早才有。”
“哦。”朱知也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落回馒头上,“那这些,都给我装起来吧。”
苏荟:“……”
真不愧是饕餮。能吃。
“全部。”朱知也补充道,抬手指了指玻璃柜。
苏荟的嘴角抽了一下。这混蛋是真的来吃馒头的?还是说有什么阴谋?他不敢抬头,只低低地问:“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吃得了。”朱知也顿了顿,忽然弯下腰,把脸凑近玻璃柜,鼻尖几乎贴上去,“你家的馒头,闻起来很特别哦。”
苏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几乎可以肯定,朱知也已经认出他了。隔着口罩,隔着蒸汽,这混蛋就是有这种鉴别本事。
可这头猪怎么就是缠着自己不放?放着肉食生物不吃,非吃自己这个碳水算什么意思?
晕碳你他喵就老实了!
苏荟咬着牙,手在柜台下面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边,掌心全是汗,一双杏眼睁得很圆,显得有些懵。
他咬牙切齿道:“您说笑了,馒头都一个味儿。一共十五个,您……扫码还是现金?”
朱知也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停得有点久。
“现金吧。”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了掏,动作忽然一顿。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罕见地露出一丝尴尬:“不好意思,钱包好像忘在车上了。”
苏荟暗自松了口气,巴不得这混蛋赶紧滚:“没事呢,您取了再来。”
“我手疼。”
朱知也抬起右手。苏荟这才注意到他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上面隐隐渗着点血迹,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能不能麻烦你跟我跑一趟?我钱包在电车上,我直接给你好吗?”
苏荟的脑子嗡了一声。
一个饕餮跟一个馒头独处?
要不要脸了!
苏荟不想去。他生理抗拒、身心恶心、脾胃不适。他不想跟这混蛋多待一秒钟。
可朱知也的表情看起来又真诚又无害,配上那身脏兮兮的外卖服和受伤的手腕,活脱脱一个倒霉的底层打工人。
苏荟望着朱知也刻意流露出的无辜,挣扎三秒,干脆利落地闭上眼。
颜狗输了。输得彻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车在哪儿?”
“就在门口,黄色那辆。”朱知也笑了笑,笑得人畜无害,“钥匙没拔,钱包就在外卖箱里,一个黑色的,麻烦你了。”
玻璃门外,一辆崭新的黄色电动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后座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外卖箱。
苏荟走到车旁,伸手去掀外卖箱的盖子。
他刚一碰,车突然动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电动车毫无征兆地往前一窜。车身“嗡”地一声,直直冲向朱知也。
朱知也似乎没反应过来,被车头正正撞在膝盖上。他整个人朝后仰去,后脑勺“砰”地一声磕在店门旁的石阶棱角上。
苏荟眼睁睁看着,脑子有一瞬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朱知也已经倒在地上了。后脑勺有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渗出来,把石阶染湿了一小片。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苏荟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完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扶不扶?
这混蛋死在他店门口,饕餮一族找上门来,他连跑都跑不掉。
第二反应是,这丫的绝对有诈!绝对要讹我!
饕餮会被一辆电动车撞倒?也不至于连这点躲闪能力都没有吧?
偏偏陈店长还在一旁加劲儿,指着地上的朱知也,又疯狂摇动着苏荟,嘴里不断念叨着:“小苏,你这可不能跑啊,你可千万要对人家负责。”
一个孤苦无依被追着吃的馒头,要对追着自己吃且权力滔天的饕餮负责。
人言否!
但血是真的。
苏荟的鼻尖动了动,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带着灵气的血腥味。那是属于饕餮的血,其中蕴含的力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路人开始围过来了,有人喊着要打120。
苏荟被人群推着上前。他看见朱知也躺在地上,后脑勺的血越来越多,那张好看的脸在血泊中显得格外苍白。
朱知也的嘴唇还在动。
苏荟心绪着实复杂。一方面良心难安,一方面却又夹杂着不用再担惊受怕的惊喜。死对头以这种方式bad ending,他偷笑还来不及。
思索再三,怀揣着一颗不上不下的心,在良心实在过不去的情况下,他默默凑过去,准备听朱知也的临终遗言。
“馒头……赔我馒头……”
苏荟扫了眼因掉落在地而染尘的馒头:“……”
真是饕餮。
都他喵快死了,还想着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