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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空船 一回生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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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长已经不记清自己上一回畅快淋漓的闲谈喝酒是什么时候了,只觉得与这粮铺少东家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他勾着少东家的脖子,舌头已经有些打结:“兄、兄弟,哥哥今天真的高兴!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哥哥提!别看哥哥这个粗样子,哥哥门路广着呢!”
太子的脖子耳朵被勒得通红,一旁的季礼看得都替他捏一把汗,他本人却似毫无知觉,岿然不动。
“哎,不瞒大哥,弟弟眼下......正有一桩难事!“少东家面露难色。
“嗯?来!快跟哥哥说说!”保长豪爽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家父派我下乡讨欠粮,可村里的帐目实在难理!”少东家连连叹气,“各村口音都不同,不少人连话都说不清楚,重名的又多,弟弟我呀,头一回经手这种差事,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保长一听,松开了手臂,嗔怪道:“这么不早说?这有什么难的?”
说罢,摇摇晃晃地从里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账本。
账本样式普通,却保存得干净齐整,和保长邋里邋遢的屋子有点格格不入,看得出来平日里是精心保存的。
“来,瞧瞧这个。” 保长献宝似的地递了过来,“这是给上头记的账本,本村有多少人,姓甚名谁,每户欠缴罚银多少,做了多少天的工,抵扣了多少欠银都一清二楚。
保长抹了把嘴:“ 你哪家哪户搞不清楚,看能不能对上?”
少东家把账本递给候在身侧的小账房,账房接过账本,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着。
保长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小账房手上的账本,看着看着酒意上头,眼神涣散了起来。眼前突地一晃,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定睛去看,见账本仍然在小账房手里,这才稍稍安心。
“这账本记得真规整!”季礼竖起了大拇指,“大哥,你是这个!”
保长得意起来:“那可不!上头卡得严,隔三差五的便要来查的,那是差半点都不行。别看哥哥平日里看着粗人一个,其实心思细着呢,不然这村里这么多乡里乡亲的,哪里稳得住。”
少东家重新端起了酒杯:“要向大哥学习的地方太多了,来,我敬大哥一杯。”
保长已经记不清二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只记得一阵急促的“咚咚”凿门声传来。
保长正趴在桌子上,闻声一骨碌立了起来。
“谁啊?!这么晚了!”
门外的人瓮声瓮气:“巡夜的!顺便来通知一声,明日上头的要查账,账本要提前备好。”
保长心中突然一紧,酒意吓醒了大半,连忙手忙脚乱地找起了账本,眼神扫到桌前,松了一口气。
账本正平平整整地躺在桌子上。
“哎哟,吓死我了!”保长双手捧起账本。
突然感觉分量不对,随手掀开一页,瞬间头皮发麻。
“炙豚法,用乳下豚极肥者....去五脏,柞木穿.....”
居然是一本菜谱。
***
另一边,夜色如墨,应城府内万籁俱寂,巡夜的衙役提着灯笼沿着廊角缓步走着,灯火摇曳,两道黑影一闪而过,正是元月和林二,趁着夜色潜入了应城府邸。
窗外月朗星稀,窗内的人却就着豆大的烛火,披头散发地从怀中掏出一本精美的牛皮小本,仔细翻看了一会,随即合上,心满意足地塞进了枕头下面。
做着梁上君子的元月看得一清二楚。
他撇撇嘴,心中嗤笑,果然都这个德行,一点都不意外呢。
世间贪官大抵都是如此,亏心事做了太多,普天之下除了自己,再信不过任何人。要紧的物件放哪都不放心,唯有日夜贴身方能稍稍安心。
元月自高处轻轻吹出一管迷药,淡渺的药雾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稍等了片刻,元月便放心大胆地翻身跃下,伸手便朝程知府的枕下探去。
不料,程知府却似乎并没有完全昏睡,忽然翻了个身。
元月悬在半空的手骤然顿住,皱了皱眉。
他这迷药也是玄谷秘制,药力醇厚,按理说一管的分量足够迷倒一头大象了,寻常人是扛不住的。除非像自己这样提前吃了解药,不然不应该啊。
眼看着程知府哼哼唧唧地好似要清醒过来,烛火一晃,一道黑影闪过。
“啪!”
一块青砖干脆利落地拍在了程知府的脑袋上。
程知府呼吸骤然一滞,瞬间没了声响。
林二从容地收回了青砖,抬头跟元月对视了一眼。
元月嘴角一抽,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简单,粗暴,但还是老办法好使。
行吧,元月心想,管他的,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
在第十五天的夜里。
杨冲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真正的太子殿下。
养得白白胖胖的假太子,当即跪在地上抱住了真太子的大腿,嗷呜嗷呜地哭了出来。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终于扛不住了,东一块西一块地裂了好几道口子。杨冲是真的怕,真太子若是再迟一天回来,他九族的脑袋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纵使惊魂未定,但最后一班岗还是要好好站的。
床榻之上,假太子依然尽忠职守,乖乖躺在床上假寐。
归来的四人躲在床底下,摸黑把双方探查到的所有线索快速对了对。
明面上看,李尚书落马以后,应城官府上交户部的官册做得滴水不漏。册上清清楚楚登记着大量受灾绝收、应予免赋的民户,从账面上看,这些民户不仅被免除了赋税,甚至每家每户还按规定领取了相应的赈灾银两,签字画押登记一应俱全。从这本帐看,应城官府似乎是在严格遵照朝廷政令行事。
而季礼从保长出调包的底账来看,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这些登记在册的“收赈灾民”,不仅没有领取分文赈灾银两,反而户户还欠着政府的罚银。谁家欠缴多少,何日上工抵扣,何人人因缴不出罚银而收监治罪,一笔一笔,也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元月偷出来的知府私账则最为触目惊心。
整本账册,无一字灾民,也无一字灾情,反而密密麻麻记的全是程知府的黑色流水:何年何月,运送了多少数量的”金块”,每一次私敛的藏银数额,以及每一笔拨给漕帮的雇佣银两。
同一桩灾情,足足三套账本。
床底幽暗逼仄,太子攥紧了拳头,狠狠闷锤了一下地板。
“这些狗奴才!阴阳账本还不够!居然有三套账本,一本哄朝廷,一本管百姓,一本记黑财,倒是够全面的!”
季礼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住,指尖已经摸上了腰间的九节鞭。
“太黑了!这帮贪官污吏死不足惜!我这就去找他们好好算算账!”
元月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季礼:“等等,别冲动!”
季礼看向元月:“现如今人证物证样样俱全,我们还等什么?”
林二急忙抬手比划了起来充当翻译。
元月眸光沉静,缓缓开口:“如今我们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勾当手段,可这些老狐狸心思缜密,手段毒辣。仅凭说不清来源的三套账本,和乡民们的口头证词,怕是不够,他们有的是法子推诿脱罪。”
犹豫了片刻,又说道:“账本是死的,最好....便是能抓个现行!才算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打铁须趁热,几人不再迟疑,说干就干,趁着沉沉夜色赶去了码头。
夜风卷着几分水腥气掠过芦苇叶,还是之前藏身的那片芦苇荡。可几人此刻的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了。如果说先前那次是忐忑谨慎,这次几人心里却都揣着几分守株待兔般的笃定与亢奋。
黑色的河水如平顺的黑绸,沉沉铺展开来,鬼魅的漕船果然再度划破暗水,缓缓现身。
远远望去,甲板上除了守船人的一点灯火,依然空空荡荡。
似乎是一艘空船。
季礼按耐不住,率先掠出芦苇丛,厉声喝道:“站住!!”
紧接着足间点地,飞身跃上船去,当着守船人的面,掏出一面豹子头令牌。
守船人愣了片刻,却丝毫不怵,立刻冷静地拔出腰间长刀,直直朝着季礼砍了过去。
就在此时,几道黑影骤然破水而出,转瞬间围拢上船,将季礼团团困在甲板中央。
季礼手腕反转,九节鞭挥转开来,破空呼啸。银链翻飞间硬生生撕开黑衣人的包围圈。但只有片刻,这群人如同驱不散的苍蝇一般,不一会便再度层层合围,又把孤身应战的季礼包围了起来。
芦苇荡中埋伏的几人见状,当即就要冲出去帮忙。
突然,先前的那个小孩却再度从苇丛深处出现。
他伸手匆忙按住几人,轻轻摇头,用口型告诉大家:“空的。”
太子瞳孔骤缩。
远远望着季礼在船上翻飞的身影,明白了。
这是个陷阱。
元月却没有犹豫,甩开了小孩的手纵身跃了出去,几步就点上了船,林二也紧随其后,加入了战局。
短暂迟疑过后,太子终于也自芦苇荡中缓缓起身。
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一缕刺骨寒意骤然贴上脖颈。
太子垂眸看去,一丙锋利匕首,正稳稳架在他的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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