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不为神》闻岫

1、迟到 联合区

　　联合区的深冬天黑得很早，晚上五点钟一过，各个街区的霓虹灯接连亮起，来来去去的陆上飞行器在半空中扯出一条条光线，像划过天幕的流星。
　　贺萧萧把下巴枕在手臂上，等人等得眼神涣散。
　　远处的飞行器勉强又数过50架，她拿起通讯器看了一眼时间，仔细核对了一遍贺温早上的消息，
　　“提前返航，预计今天下午四点半到家。”
　　下一条是在自己提出要去接他之后回复的：
　　“不用，你在俱乐部等我，晚饭老样子。”

　　时间，四点半。地点，自己的俱乐部餐厅。
　　都没问题，那么就剩下一个可能性——贺温迟到了。
　　要是自己胆敢迟到这么久，贺阎王估计能让她脑袋里的植入式微型控制器电她个里焦外嫩。
　　只可惜贺萧萧对于贺温的迟到行为无能为力，她只好继续数飞行器。

　　天空迅速转成暗沉的浓紫色，一颗星星又大又亮地缀在北方。
　　萧萧盯着那颗星星出神。
　　那颗遥远的，混乱的星球是她的来处。
　　约塔星上的人类给这颗被无穷无尽魔法争斗轰击得布满焦土和坚冰的星球取了一个美丽的名字，潘多拉星。
　　而她们这些生活在潘多拉星的高智慧生命体曾被人类称为魔法师。
　　现在则被绝大多数人类叫做“侵略者”。
　　150年前，她乘坐人类的星系飞梭抵达约塔，见证星球上人类文明陷入漫长的覆灭和停滞，然后是周而复始的复兴与繁荣。
　　贺萧萧数过第136架飞行器时，视线里的潘多拉星已经模糊成了一片白色的光晕。
　　她迷迷糊糊地想，约塔已经远比她来时漂亮得多了。

　　贺温推开包厢门时看了眼时间，七点整。
　　一路上他把陆上飞行器开得像星际飞梭，一秒钟都没有耽搁，勉强还算是赶上了晚饭时间。
　　他站在门口盯着歪在桌子上的贺萧萧看了一会儿，一直到坐在对面的人汗毛倒竖地挺直了脊背端正坐好，才又像是劝服自己一般同贺萧萧说道：
　　“抱歉，混战区出了点情况，回来晚了。先吃饭吧。”
　　贺萧萧从一句道歉的话里还是听出了些要电死她的冰冷语气。

　　这一顿饭贺萧萧吃得意兴阑珊。
　　不过临渊的餐厅倒是十分符合贺温的口味，特别是桌子上这几个菜，烧得尤其的棒。他吃了饭心情好了一些，一边把通讯器投到空中翻看每日新闻，一边等着贺萧萧一粒一粒把她面前的米饭品尝完。
　　贺萧萧此时正借着吃饭的功夫仔细回忆，最近她到底是哪里惹到了贺温。
　　虽然贺阎王每次从混战区回来心情都不会太好，但是毫不遮掩地摆脸色也实属罕见。

　　近几年约塔上不太平。
　　反叛军势力壮大，几乎占领了整个西区；人类各方势力此消彼长，又留下了大片归属权未知的混战区。
　　贺温为联合政府四处奔波充当核平使者，几乎很少回来。
　　上一次还是三个月前。
　　贺萧萧正聚精会神地思考遗落下的把柄，忘记了自己拿来拖延时间的固定进食频率。
　　她手里的筷子戳在松软的米饭里用力，刚碰到碗底回过神来，就收到了贺温飘过来的眼神和问话：
　　“看样子想起来了，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贺萧萧其实刚刚才有了一点头绪，还没想好自己是应该坦白从宽，还是对这种模凌两可的问话保持应有的警惕。
　　她仔细揣摩了一下贺阎王现在的心思，收回了双手放到膝上虚心请教：
　　“有提示吗？”
　　贺温关了投影，拿起通讯器发消息，嘴角扯了个不阴不晴的笑容，道：
　　“看来我不该知道的还不止这一件事。”

　　贺萧萧心里砰砰直跳，因为贺温放下通讯器就开始挽袖子了。
　　贺温今天穿了件宽大的毛衣，还是贺萧萧三个月前给他偷偷塞到箱子里去的。
　　这件衣服宽大到遮掉了腕线，除了好看以外做任何事情都不太方便。
　　贺温的肌肉量并不过分发达。此时松松散散地坐在椅子上挽毛衣袖子，露出线条紧实流畅的小臂，岁月静好得像是要给旁边的漂亮女伴拧开汽水瓶子。
　　但贺萧萧清楚，她此时如果再不说话，贺温出手拧的一定不是桌子上的汽水。
　　她眼神一转，本着道友祭天的原则猜了个主犯：
　　“…陆轻禧犯了事？”

　　“啧…”
　　贺温伸手摸向裤子口袋，瞥了她一眼略带遗憾地说：
　　“一次就猜对了。”
　　紧接着他掏出了四枚子弹，一枚一枚地立在桌子上，食指划过子弹底部，又在桌子上点了点，说道：
　　“M-32魔弹，我在混战区捡来的，看批号应该是三年前联合政府军在西-4区对反叛军作战中被敌方缴获的那一批。”
　　“我今天下午的额外工作就是搞清楚它们到底是怎么跑到混战区去的。”

　　贺温能和她这样提起，一般就是已经有了眉目，不过她倒是不介意他给她好好讲讲，具体了解到了什么程度，好让她知道怎么应对。
　　贺萧萧给贺温的杯子里又倒了些水，道：
　　“辛苦了…那现在有进展了？”
　　贺温居然还冲着她温和地笑了笑，才继续说道：
　　“目前看来，是有人把这批军火从反叛军手里走私到东南大区的陆家，然后又有人从陆家倒卖到了混战区。”
　　贺温食指敲着桌面着重强调了陆家两个字，只看了贺萧萧一眼，就知道她想要辩解什么，索性一次性说完：
　　“这部分证据链很完整，参与走私的霍格现在就被关在联合区管制局里。当然，你如果对他说的话有疑问，那么我可以带你去和他对峙。”

　　贺萧萧在这种情况下，对贺温说的每一句话都如临大敌，于是她迅速从这句话里识别到了陷阱，抬着眼睛，警惕又乖顺地说：
　　“你应该带陆轻禧去对峙，目前为止你的证据链里面根本没有我。”

　　贺温拿起一枚子弹敲了敲桌子，眼里又闪过了一丝遗憾。
　　贺萧萧说对了。
　　他道：“霍格的供词里的确表示是陆轻禧自己找上门的。但是我不觉得她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贺萧萧边听边想，贺温下一步应该是去找卖家聊一聊，贺萧萧想，如果您能有本事联系反叛军的话。
　　找上反叛军谈买卖的是另一批走私贩，这一边的买主才是临渊，而霍格只负责转运。
　　当然，现在看来贺温肯定是没办法联系反叛军的。
　　贺萧萧心里松了口气，老实巴交地点头：
　　“那你把陆轻禧抓起来再仔细问问？”

　　贺温深深地，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抱着手靠在椅背上感慨：
　　“这么有恃无恐啊…”
　　贺温语气里依旧是贺萧萧熟悉的温和从容，但是吐出来的文字却十分不讲道理：
　　“可惜这次我打算直接对你疑罪从有。贺萧萧，倒卖魔法物品可是重罪。”

　　约塔除联合政府军外全星系禁魔。
　　陆轻禧拉贺萧萧下水的时候就保证过了。就算是被发现，也只能追查到她。
　　何况只要陆轻禧被抓，陆家对联合政府的能源供应就会被切断。
　　联合政府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只是没想到栽到了贺温手里，而贺温压根不打算动陆轻禧。
　　贺温给了人最后一次机会：
　　“脱罪的方法有一个，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贺萧萧没办法回答。
　　她只能眼看睁睁看着贺温了然地点头，浑身放松，眼神里开始聚集起一种鹰隼看到猎物的锐利。
　　贺温这个进攻状态早几十年的贺萧萧十分熟悉，她几乎是瞬间开启了条件反射般的本能反应，
　　站起身准备往门口跑。
　　贺温在她身后也站起来，皱着眉把袖子撸到大臂上还在想，这衣服真是麻烦。
　　如果此时贺萧萧不跑，那么他们还能就这件事再聊上两句，毕竟他对此事的态度还勉强称得上欣慰。
　　难得小乌鸦知道帮助朋友了。

　　不过贺温见萧萧不愿意多聊，倒也不勉强。
　　他驱使着已经不算人类的躯体迅速移动到了贺萧萧面前，拎起了她的左手。
　　并在贺萧萧瞪圆了眼睛的注视下折断了她的小臂。
　　惨白的断骨扎穿了一点皮肉，整个场面视觉冲击过于强烈，贺萧萧生理性泪水铺了满脸，然后才是冲出喉咙的尖叫和涌出来的鲜血。
　　贺温早就松了手，等着贺萧萧哭声稍歇，顺便看了眼时间，管制局的人应该就快到了。

　　这件事情闹得不小，管制局标志性的黑底白漆飞行器乌拉乌拉地往临渊门前一停，俱乐部里面心虚的，疑惑的，看热闹的都纷纷停下手里的买卖，分出神来关注这边的情况。
　　贺萧萧白着脸挂着泪痕，是被管制局的执法人员簇拥着带出去的，尽管俱乐部里的医生稍微处理了一下，血还是滴滴答答地淋了一路。
　　萧萧嘴上嘶嘶哈哈地吸着冷空气镇痛，一边气愤地觉着如今这个境况真的是天大的不公平。
　　自己这个受害者抛头露面地被押送去医院治疗，施暴者反而屁事儿没有。
　　这对吗？符合约塔公民权益公约吗？

　　另一边的肇事者则低调地跟着另一位执法局工作人员从后门出来。
　　年轻的执法员看着旁边的贺温谨慎地询问：
　　“贺统帅，可能还要麻烦您跟我去一趟管制局做个记录。”

　　贺温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有些抗拒，他不喜欢联合政府颁发的这个高高在上的职位。
　　人类历史在他之前，甚至都没有“统帅”这个军职。而他是个习惯了单打独斗的，他连一位名义上的下属都没有。
　　真不知道联合政府那帮人是怎么想的。
　　人总是喜欢给神附上一个高高在上的称呼，以此来表达内心短暂的尊敬和忠诚。
　　其实真的没必要，倒不如少来求他，让他多休息两天。

　　贺温对着拘谨的年轻人礼貌地说了声可以，又开着自己的飞行器带着小警官回管制局。
　　小年轻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坐上贺温的飞行器，坐在副驾驶位上频频偷看。
　　啧啧啧，看看这毛衣的质感，还有这左手袖子卷上去的造型，这不对称感，真是有型。
　　小警官正认真学习着毛衣挽上去的手法，顺着露出的皮肤一路看到了贺温小臂上部靠近手肘部分，有一条接近三分之一手臂长度的，扭曲深刻的疤痕。
　　时隔这么多年，疤痕周围的皮肤依旧狰狞地隆起，当时的创口应该没有被好好地对齐过，甚至缝合得也有些过于仓促和暴力了。
　　这伤口看得人心里顿时一惊，手上也开始幻痛。小警官立即收了心里那些不尊敬的想法，眼睛盯着前方飞行器玻璃上的光斑发愣。

　　神降临管制局，从查询系统通过指纹和虹膜识别出贺温的名字起，联合政府的通知迅速弹到每位工作人员的通讯器上。
　　管制局里窸窸窣窣响起一片掏手机的动静。
　　特制通讯器上弹出一张贺温的大头照——这种强制查看的手段通常是为了意外应对出现在管制局附近的在逃通缉犯。
　　唯一区别是照片下方滚动的一行加粗体黑字：
　　请务必不惜一切代价配合此人所有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