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布露水

53、新婚的日子 阿姐死了，

　　“吓！！！”

　　庄岚从床上惊醒，背上一层薄薄冷汗。

　　她这段时间总是这样，兰殊已经习惯性伸出手，把她揽入怀里拍拍。

　　这段时间，明明没有任何外部压力，庄岚却老是在做噩梦。

　　梦的内容也千篇一律，她不再梦到那个陌生女孩，而是反反复复梦到自己从高空坠落，强烈的失重感无比真实，导致她醒来以后胸口还是一阵余悸。

　　上网搜，也搜不出个所以然，甚至都说只有长身体的青少年才会经常做这种梦。
　　这不闹呢吗！她都这个岁数，骨头早就闭合了，还长哪门子身体！

　　庄岚调整呼吸，试图再睡着。

　　她们已经从丹增家搬了出来，新家坐落在平原上，用的是最好规格的南方松，从打地基，到铺地搭梁，样样都是兰殊学着自己做的。

　　干活的时候，兰殊会很宝贝地把戒指取下来，揣在裤兜里，等今天的工作一结束，立马掏出来戴在手上，生怕谁看不见一样。

　　婚礼什么的，庄岚嫌麻烦，要掏一大笔钱就算了，还要分出心思款待宾客，想想就够受的。最终只请了一些长辈，好友吃饭，乌曲涅路远人稀，最后两桌人都没凑齐,幸好没嚣张到办婚礼。

　　席间，青嘉炜姗姗来迟，庄岚只是告知她自己和兰殊结婚的事，并没有想到，大小姐直接坐了最早班机赶过来。

　　她一进门就捏住庄岚的手，大惊失色：“你哪弄来那么丑的戒指啊！”

　　庄岚脸上的微笑碎了：“是我自己打的啦……”

　　经历过网暴的洗礼，青嘉炜终于略通了一点人性，在得知戒指是庄岚亲手制作以后，露出假笑。

　　“是哦，呵呵，蛮有纪念意义的。”说罢就从包里掏了个巨厚无比的红包出来。

　　庄岚回到乌曲涅的日子，青嘉炜嘴上不说什么，喝多了酒，她才脸红彤彤扒拉着庄岚：“我告诉你，我可是举报了很多，说你坏话的人，你还敢说我重色轻友吗，我都没有为兰殊做过这些！”

　　庄岚受宠若惊：“真的吗，青嘉炜，谢谢你啊。”

　　青嘉炜傲娇地扬起下巴：“不用谢，我才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证明，我青嘉炜是个……很棒的人！”

　　庄岚一面扶着她，一面敷衍中抽出手鼓掌：“很棒很棒，你在富二代里是清流，我作证。”

　　青嘉炜喜欢对自己说真话的人，兰殊如是，庄岚如是。

　　送走了宾客们，庄岚才在拐角看到歪靠着墙壁的白玛，吓了一跳。

　　她邀请了白玛，但自从达林变回狼以后，白玛一次也没有回过庄岚信息。

　　她以为白玛不会来的。

　　好久没见，毕竟是宴请宾客的日子，庄岚难得稍微打扮了一下，她穿着白色缎面长裙，露出纤细的脚踝，白玛在阴影里静静盯着她，被发现后，忽然抛出一份礼物，庄岚手忙脚乱去接。

　　“什么东西呀。”

　　“炸弹。”白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庄岚定睛一看，四四方方的盒子，外包装很精美。

　　“我能拆吗？”

　　“已经是你的东西了，问我干什么。”

　　庄岚拆开，里面是条华美的女式项链，装在黑丝绒的首饰盒里，镶嵌有一颗拇指甲那么大的钻石，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这么贵重——”

　　庄岚被闪得大惊失色，白玛直接打断她：“算我和多杰措两个人的贺礼，这么想总行了吧？”

　　“兰殊的呢？”

　　“我只准备了你的。”白玛看向不远处，早就发现了他，然而只是抱臂远远观望着的兰殊。

　　这小子还真是成熟了不少啊，换作以前，估计一拳就上来了。

　　“就算准备了他的份，他也会直接给你，所以不如把两个人的预算融合成一份礼物。”白玛动用毕生情商解释，庄岚才犹豫着收下。

　　“好吧……谢谢你们。”庄岚对白玛的背影说。

　　白玛一边往夜色深处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冲她摆了摆手示意。

　　兰殊那边，他的亲人朋友别说上桌了，还处于一个茹毛饮血的状态呢。

　　庄岚觉得，人生大事，回去报道一声还是有必要的，于是就让兰殊夜里回去，告知族群一声。

　　她在木屋外等着，天气又冷了，遇见兰殊时，也是这样的天气。兜兜转转两年，竟然和这个家伙结婚了。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

　　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庄岚隔了老远也能认出，那是兰殊回来了。

　　回来的还不止它，哒哒哒哒，庄岚看见丛林里冒出密密麻麻的，绿幽幽的眼睛，好家伙，这是把全乌曲涅的狼群都找过来了吧……庄岚还准备了结婚贺礼来着。

　　一大桶血赤呼啦的新鲜排骨，不知道宴请它们是否足够。

　　黑暗的树林里，金色的双眼徒然变换，兰殊以人形态走了出来，庄岚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接下来，就是群狼盛宴。

　　它们连浸了血的雪都舔舐得一二干净，看来自然之外的自然，依旧残酷。

　　和兰殊结婚的日子，变化是悄然发生的，除了庄岚越来越频繁地做从高空跌落的噩梦，兰殊也在自学考试。

　　作为狼来说，他应该是拔尖的勤奋好学。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庄岚的影响，对人类的院校颇有向往，庄岚也很支持他去考个大学，两个人钱没多少，对未来的信心却很充足。

　　为了陪兰殊备考，庄岚也会跟他一起去图书馆，他打算报考庄岚的大学，一模一样的专业，遇到不认识的生僻字和知识，直接请教庄岚就行。

　　为了打发时间，庄岚也会随便借两本书看。

　　年纪大了以后，注意力越来越难集中，庄岚看了一会行业著作，就已经开始萌生困意，赶快换了市情报纸看。

　　还是报纸提神，灰纸黑字，带着淡淡的油墨味，令人安心。
　　上面的内容就更是了，要么是东家的男人光着屁股被扫黄扫出来，要么是西家进了笨贼一根电线把自己绊倒在地当场抓获。
　　庄岚看得津津有味。

　　就是乌曲涅图书馆收录的报纸都太老了，庄岚不知不觉看了厚厚一沓，信手一翻，竟然都看到二十多年前的报道去了。

　　视线落在时事新闻板块，说的是【飞机坠毁，无人生还，乌曲涅豪绅太太魂断他乡】。

　　不止于此，前去搜救的登山救援队，也遭遇了山体滑坡，几乎全员遇难。

　　庄岚沉默，视线在上面停了很久。

　　报道里，清清楚楚写了多杰措的名字。

　　他就是那个所谓的豪绅。

　　他的老婆，二十年前就死了。

　　庄岚感觉浑身被凉水浸透。

　　为什么要说谎？
　　庄岚记得那个庄园里，玄关的鞋柜至今还齐齐整整放着干净的女鞋，一眼便知是有人在日常打理的，喜欢的花茶，还有那些画功稚嫩却被悬挂在高处的油画，都源自一个二十年前就死去的人。

　　那些不是太太的爱藏，是太太的遗物。

　　庄岚不动声色倒吸一口凉气。

　　她回忆起多杰措的种种怪异之处，他模样虽然依旧年轻，但眼神中透露的阅历，时不时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和那些意味不明的话。

　　都有了出处。

　　“阿姐，怎么了。”兰殊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她：“你的脸色好难看。”

　　“哦，没什么……”庄岚小声说：“多杰措先生的太太，原来早就过世了。”

　　“嗯。”兰殊低着头，竟然并不意外。

　　“诶，你早就知道了吗？”

　　“不知道。”兰殊淡淡道：“对我来说不重要。”

　　“人的寿命比我们短暂，伴侣先于自己死掉，也很正常吧。”兰殊喝了口水，不知为何，这份淡漠使他徒增了冷酷的神性。

　　庄岚也有些怅然：“是啊，就像人和自己的宠物一样，就算爱到想要把寿命借给对方，心里也还是会知道，自己是要目送它走向死亡，然后接着活下去的。”

　　这么想来，多杰措先生很可怜。

　　如同患上了治不好的慢性病，失去了妻子以后，日复一日在心碎中活着。

　　那些刚才还在庄岚心里略显诡异之处，现在都变成了让她心酸难过的痕迹。

　　“阿姐死掉的话，我也去死。”兰殊在刚才那么平静的外表下，忽然掷出了惊涛骇浪的话。

　　“说什么呢。”庄岚的眼角本来泛了泪花，吓得全收回去了。

　　兰殊的样子并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阿姐不在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活着当然有意义啊，多杰措先生不就是忍受着这份痛苦，直到今天也还活得好好的吗。”庄岚赶紧拍了拍兰殊面前的书：“你呀，多读书，多看报，等你考上大学就明白了。虽然爱情也很重要，但世界可是很大的呀，总有其他东西会留住你的。”

　　庄岚朝他微笑：“不要浪费那么长的寿命，我要是能活那么久，我一定要活到人类从地球搬走才够。”

　　兰殊歪了歪头，眼神落在庄岚身上，像是下了个结论般，固执地说：“阿姐记好了，你死掉，我也去死。”

　　“所以，如果真有那一天，阿姐走在黄泉之路的时候，要放慢脚步，我会尽快追上你的。”

　　庄岚合上报纸，表情轻松：“好吧，不过你也要相信人类科技的进步，说不定用不着做山神的直系亲属，我也能长命好几百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