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布露水

45、我也没能坚持下去 最终，

　　最终，森林警卫局在庄岚家附近没有发现野生动物生活的痕迹，调查因此结束。

　　庄岚身心俱疲回到家，家里一片狼藉，墙上的弹孔还没修复完成。

　　先是昼夜不分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醒来时，庄岚还想着，已经洗清嫌疑，或许可以回所里上班了。

　　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庄岚在梦里险些应激，低头一看，是“自己”脚上的高跟鞋。

　　洁白裙纱，手中握着一束小而精美的手捧花，是郁金香和铃兰花剪裁制作在一起的，颜色艳丽夺目，搭配素净的婚纱很适合。

　　一看便知，是结婚的打扮。

　　“别走那么急。”

　　一个温柔的男声在尽头响起，语气里尽是无奈和宠溺。

　　一如既往，庄岚在梦里看不清对方的脸，并且新郎官个子很高，她只能看见西装被穿得挺拔，宽肩窄腰，新娘子噔噔噔小跑向他，才将将及他胸口的位置，他便迫不及待伸出手牵着她。

　　等等……庄岚想起自己一连串做的梦，就像连续剧一样，她一段时间没做梦，那个胖嘟嘟的小丫头就已经长大成少女，还要结婚了？！

　　牧师的声音里也带着喜悦和祝福，只是，一念及名字的时候，整个梦境就像是Bug了的游戏CG，声音变得扭曲难以分辨。

　　因此，庄岚根本听不清新郎和新娘的姓名，只能听见他们彼此充满爱意，互相许诺无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都不会抛弃彼此云云。

　　“我愿意。”
　　“我愿意。”

　　现场立刻爆发出喜悦的欢呼声，礼炮拉响的声音，还有复而演奏的交响乐队。

　　啊，还真是喜悦的场景啊，对比起悲催的现实生活，梦里果然要美好许多。

　　要是兰殊也在梦里就好了。

　　常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庄岚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梦到过兰殊，反而反反复复梦到这个小女孩呢。

　　庄岚的意识伴随着新人度过了忙碌又幸福的一天，直到入夜，新娘子一屁股坐在床边，累得腰都塌了下来，抱怨道：“哥哥，我的头发好疼，你快解开……”

　　哥哥！？

　　庄岚想起那个把小胖妞抱在怀里，看得比眼珠子还宝贝的少年。

　　他们俩结婚了？！

　　“别动，我来。”男人单膝跪在床上，一根一根解开新娘头上繁琐的发饰，取下洁白的头纱。

　　许是心中柔情涌动，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端：“辛苦你了。”

　　“哥哥，这样就不会有人把我们分开了，对吗。”新娘子懵懂发问。

　　“对。”一双臂膀从身后圈住她，把她牢牢锁在自己怀里：“哥哥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也永远不会离开哥哥了。”

　　“我们要生生世世不分离，这就是哥哥来到你身边的原因。”

　　新娘子低下头喃喃：“爸爸说了，除了他，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哥哥，我最喜欢的就是哥哥了。”

　　这句话大大取悦了新郎，他像是患了可爱侵略症一样，忍不住用力亲了新娘子的脸颊一口。

　　“我也是，我最，最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庄岚的意识逐渐从梦的场景里淡去，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幸福，充满爱语的场景，她却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悲凉。

　　像是在看一副古董肖像画，明知道画里的人已经不存在这个世上了，还是会被画师浓重的情感冲击到。

　　醒来，身边冰凉，兰殊不在。

　　庄岚有些应激，立刻紧张地下床，好在一开门，走廊的小夜灯开着，兰殊背对着她，在低头捯饬什么。

　　他的五感敏锐，知道庄岚在身后，但是手头做的事情太专注，因此没有抬头。

　　庄岚凑近一看，满地的土，他在往盆栽里一捧一捧送土。

　　“你在做什么？”庄岚歪了歪脑袋。

　　兰殊抬起头，鼻尖有点脏：“书上说，养植物会让心情变好。”

　　蓦地心软下去，庄岚微笑：“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她自然而然地蹲下来，兰殊顺势让出半个身子的位置给她。

　　两个人就着走廊的小夜灯，脑袋挨着脑袋。

　　“你买的是什么种子？”

　　“牵牛花。”

　　“我最喜欢牵牛花了——我们一起研究吧。”

　　虽然没怎么睡好，但庄岚第二天心情已经好了许多，她就像兰殊买回来的绿植，极其好养活，一点阳光就能灿烂。

　　驱车去研究所的路上，庄岚还哼着乌曲涅当地的童谣。

　　因为庄岚先前已经教野生动物们规避人类和风险，最近研究所的工作量应该是直线下滑了才对。

　　但庄岚打完卡，发现各个办公室都乱作一团，忙得焦头烂额。

　　一个曾经相熟的同事正急急忙忙找人签名，迎面看见了庄岚，却不打招呼，直接略过了她。

　　庄岚的手抬在半空中，尴尬落下。

　　算了，有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反而尴尬吧。

　　不止是他，过去关系不错的同事们，看见庄岚以后，都出于某种原因没有跟她说话。最好的也就是和她四目相对后勉强扯了扯嘴角，又低下了头去。

　　庄岚几乎是感觉愤怒了。

　　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为什么。

　　为什么就想要像过去一样平平淡淡地工作都做不到了？

　　庄岚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试图处理她不在期间堆积的工作。

　　邻座的同事却隔着隔板告诉她：“你不用处理了，我们已经弄完了。”

　　“弄完了…？”

　　对方的语气不太好：“肯定弄完了啊，等你回来弄得拖到什么时候去。”

　　庄岚感到困惑：“不是月底才——”

　　“因为你，我们过往所有的档案，项目，都要提前上交审查，还得像犯人一样被审，网上说你饲养野生狼，是不是真的？”

　　同事没好气抱怨道：“你做网红就好咯，想休假就休假，我们可躲不掉。”

　　“……”庄岚没有反驳，也没必要反驳。

　　所长看见她来了，也很意外。

　　“你怎么来了？”

　　庄岚下意识站起来，办公室里人不多，但几双眼睛扫过来，盯着她，无形的压力。

　　“你说，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返岗了……我昨天有发邮件，你已读了。”庄岚感觉耳根子很烫，估计已经烧到了脖颈。

　　好像她是个偷溜进来的人，被逮了个正着。

　　“哦，那应该是我忙忘记了。”
　　所长脸上还是熟悉的笑意：“晚上我们一起在食堂聚个餐吧，庆祝一下庄岚回来上班。”

　　没人回应。
　　有什么好庆祝的，每个人脸上都是活人微死的表情。

　　也许在庄岚先前招揽到投资的时候，同事们还没有那么大的怨气，但渐渐地，她成了名人，甚至是有钱的名人。

　　还招惹来了不必要的许多麻烦。

　　那份审视也就慢慢变了质。

　　庄岚借口上洗手间，走出办公室后，放慢脚步，听见里面所长压低声音。

　　“你们不要这样对她。”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自己的想法，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谁也不想的。”

　　“大家就想想她对所里做出贡献，对大家好的时候吧。”

　　庄岚在原地愣了半响，默默垂下眼帘。

　　她知道这些陡增的工作量是因为谁，可能她真的操之过急，一味执着地追求改变现状。

　　就像赛跑场上的马，逐渐只能看见目标，而忘记了周遭。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没有一个人主动关心过庄岚，听说你遇到了袭击，你还好吗。

　　大家都不想跟她说话，自认和她已经不是一个阶层。

　　大数据甚至推荐给庄岚，她的同事们有人点赞过所谓的岚学视频。

　　啊——庄岚抬头，长叹一声。

　　想不出有任何办法能让时间回到从前。

　　但及时止损，可能是体面离开的唯一方式。

　　庄岚回到工位上，打开抽屉，里面还有厚厚一本A4纸，庄岚抽出一张，低下头奋笔疾书。

　　她写得又快，又清晰，好像这些话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离开，以这么狼狈的结局收场，可是又清楚知道，不走不行。

　　啪，庄岚停笔，捏着纸走去了所长的办公室。约莫十分钟以后，庄岚回到工位上，头脑一片空白，只有双手机械化地把东西扫进纸箱里，清空自己的工位。

　　恨她的人应该已经如愿了，若有心去查，就可以查到，员工系统里，很快就没有庄岚的名字了。

　　庄岚一口气没停地回到家，关上房间门，才发现自己已经手脚发麻。

　　庄岚跪坐在地上，心中开始强烈地后悔。

　　这可是她从小到大的理想啊，她竟然就这样主动辞职了。

　　就不能多忍一段时间吗，也许是她太敏感了，也许大家不是故意的，不管怎么说，她可是回不去了啊。

　　兰殊打来电话，他最近在集市工作，不知道忙什么，估摸着到庄岚下班的时间，就会打电话给她，问问看她今天想吃什么。

　　庄岚却像听不见铃声似的，她脑袋里只剩下一个想法，怎么样才能让所长撤回她的离职申请。

　　直到电话自然挂断，庄岚才后知后觉打开手机，大部分同事的朋友圈都屏蔽了她，只有一个，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晒了所长请大家聚餐，其乐融融的合照。

　　没有她，大家的笑容才回来。

　　庄岚退出了社交媒体，屏保上，庄曼女士的胳膊豪迈地揽着她，站在她的大学门口。

　　那是梦开始的地方。

　　眼泪嘀嗒嘀嗒落在屏幕上，庄岚几乎要窒息，她在心里默念。

　　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

　　我失败了，我也没能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