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栈春迟》锦鲤饲养员

12、第十二章 微风扰清宁 落尘栈

　　落尘栈的门帘轻轻垂落，遮断了门外炽烈的天光。
　　屋内余温未散，桌案上还留着方才饭菜的淡香，可方才短暂相对而坐的静谧氛围，已然尽数散去。
　　沈菀站在空荡的大堂里，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心底生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怅然。
　　她步步谨慎、事事周全，本想用一顿家常便饭彻底结清人情，斩断所有牵绊。可谢琤寥寥一句回请，便轻轻松松破了她所有盘算。
　　此人最厉害的从不是城府算计，而是这份恰到好处的执拗。
　　他从不强势逼迫，从不咄咄逼人，只是顺着她的规矩、依着她的分寸，一点点拉长交集，让她挑不出错、拒之无门，连疏离都显得太过刻意。
　　沈菀抬手，慢条斯理收拾碗筷，端去后厨清洗。
　　清水潺潺流过瓷碗，洗去油污，也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纷乱的情绪。她低头看着流动的水波，暗自告诫自己不必过度紧绷。
　　不过是邻里间寻常往来，一顿饭换一顿饭，皆是平等客套。只要她始终守住本心，不贪不念、不恋不疑，便任凭对方如何迂回试探，都乱不了她的方寸安稳。
　　收拾妥当后，日头已然偏西。
　　午后的风褪去正午燥热，穿堂而过，拂得窗边旧帘轻轻晃动。街上人流稍减，少了晨间的喧闹嘈杂，多了几分慵懒静谧。
　　落尘栈依旧冷清，半日下来，只住了两名单独赶路的行客，皆安分守己，不惹是非。
　　沈菀搬回竹椅，坐在廊下晒太阳。
　　她习惯性放空思绪，不争不抢，静度光阴，这是她七年如一日的常态。可今日不知为何，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街对面的听风酒肆。
　　酒肆人声络绎不绝，较之她的冷清客栈，堪称热闹繁华。
　　谢琤极少在前堂应酬，大多时候都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遥遥望去，他身姿闲适，或翻书、或静坐，明明身处市井喧嚣中心，周身却自带一层清冷疏离的屏障，仿佛周遭一切热闹，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本就不属于这方寸市井。
　　沈菀心底的预感愈发清晰。
　　这般容貌气度、这般沉稳心性、这般深不可测的城府，绝不可能一辈子困在城郊老街开一间酒肆谋生。他蛰伏在此，只是暂时蛰伏，风波终会再起，他终会离去。
　　既然注定是过客，她更没必要耗费心神、徒生牵绊。
　　心念至此，沈菀彻底压下心底杂念，收回目光，闭眼小憩。
　　风轻轻拂过发梢，温柔平和，难得让人心生懈怠。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未时末，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不同于上次玄衣人的肃杀凌厉，此番车马声势浩大，轱辘碾过青石板，轰鸣作响，直直朝着老街深处驶来。
　　沈菀骤然睁眼。
　　心底刚压下的警惕，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她起身站起，望向街口。
　　三架精致乌木马车缓缓驶入街巷，车马华贵，装饰精良，车帘绣着低调的暗纹，随行仆从皆是统一灰衣束发，步履规整，气度森严，绝非寻常富户人家的排场。
　　长街瞬间一静。
　　沿街摊贩纷纷退让，原本闲谈的路人尽数噤声，下意识退至道路两侧，无人敢挡路。
　　车马行至听风酒肆门前，稳稳停驻。
　　为首的仆从利落上前，躬身掀开马车帘，姿态恭敬至极。
　　下一瞬，一名身着锦缎华袍的中年男子弯腰下车，面色肃穆，眉眼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目光沉沉一扫整条街巷，最终稳稳落于酒肆二楼窗棂。
　　楼下仆从整齐垂首，无人敢言。
　　整条老街的烟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压灭。
　　街边百姓皆是惶然张望，心底隐隐发慌，无人知晓这等权贵人物，为何会突然造访这偏僻城郊老街。
　　沈菀立在客栈廊下，心底骤然一沉。
　　她看懂了。
　　不是寻她，不是查市井，是奔着对面酒肆而来，奔着谢琤而来。
　　蛰伏者的局，终究是瞒不住了。
　　二楼窗边的谢琤，终于缓缓抬眸。
　　隔着漫天天光与整条街巷的距离，他看向下车的中年权贵，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亦无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
　　仿佛等候多时，又仿佛早有预料。
　　中年男子抬头望向二楼，拱手躬身，姿态恭敬，全然是下属拜见主上的模样，声音沉稳传开：“公子，京中传信，旧案松动，时机已至，请公子归京。”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于长街之上。
　　却震得在场暗中观望之人，心神俱颤。
　　归京。公子。旧案。
　　三个词，彻底撕碎了谢琤数月以来市井商贾的伪装。
　　他不是无依无靠的异乡客，不是谋生求财的普通东家，他是来自京华、身负旧案、蛰伏待时的贵人子弟。
　　街边百姓哗然，低声窃语此起彼伏。
　　沈菀静静立在原地，心绪意外的平静。
　　没有震惊，没有错愕，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通透。
　　从初见那一刻的违和感，数次交锋的城府算计，暗处护她的凌厉手段，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他本就是笼中藏龙，暂栖浅滩。
　　这条小小的城南老街，这方烟火市井，从来都只是他暂时避身的棋局，而非归宿。
　　二楼窗内，谢琤垂眸静静看着楼下躬身等候的来人，沉默良久。
　　片刻后，他微微抬手，声音清淡，隔着风落下来，清晰传至楼下：“知晓了。三日后，启程归京。”
　　语气淡然，听不出期盼，亦听不出抗拒。
　　仿佛等待数年的翻案时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奔赴。
　　楼下中年男子应声领命，垂首立于一旁，不再多言。
　　整条长街依旧寂静无声。
　　沈菀望着那道立于窗边的清挺身影，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他要走了。
　　风波落幕，棋局将收，他自会重返京华风云，再也不必困于市井避世。
　　于旁人而言，这是蛰伏终出头、青云终有路的喜事。
　　唯独于沈菀而言，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浅浅的空落。
　　不是不舍，不是心动，只是习惯已久的邻里日常，即将被彻底打破。
　　往后街对面的听风酒肆，人去楼空，烟火不再，这条恢复安宁的老街，终究会变回从前模样，只剩她一人，岁岁年年，守着一间落尘栈，平淡度日。
　　微风再起，拂动她的衣角，温柔却扰人清宁。
　　原来有些羁绊，哪怕刻意躲闪、刻意疏离，也早已在朝夕比邻、明暗拉扯之间，悄悄落了痕。
　　他来时，破她安稳。
　　他走时，乱她心神。
　　市井短暂相逢，于他是蛰伏途中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于她，却是七年躺平岁月里，唯一掀起过风浪的意外。
　　而这场意外，即将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