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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烟火酬比邻 日头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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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行至中天,街巷热闹至极。
往来行客的谈笑声、摊贩的吆喝声交织成片,热气腾腾的市井烟火,将一整条长街烘得暖意融融。对面听风酒肆依旧客盈满座,酒香飘出半条街巷,与街边饭食香气揉在一处。
沈菀在后厨忙碌近一个时辰。
她没选繁复菜式,皆是寻常人家最常吃的家常味道。一盘清炒时蔬、一碟酱腌小菜、一盘焖土豆,外加一碗鲜醇的蛋羹,简简单单四样,摆盘朴素,没有半点刻意讨好的精致。
她本意便是如此。
以烟火寻常相谢,清清爽爽,礼至即止,不沾风月,不生暧昧,只求彻底抹平昨夜人情牵绊。
饭菜逐一端上大堂木桌,热气袅袅升腾,暖意漫开,冲淡了客栈平日冷清的凉意。
沈菀擦净双手,立在门边,抬眼望向对面酒肆。
谢琤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大堂喧嚣,独自倚在二楼窗沿,目光淡淡落向这边。四目隔空相撞,他微微颔首,片刻后,那道清挺身影便从窗边消失。
不过片刻,轻快沉稳的脚步声穿过青石板路。
谢琤缓步走入落尘栈。
白日里褪去夜色深沉,他一身素色衣衫干净利落,眉眼清俊温润,不似藏着满腹城府的蛰伏之人,倒真像个安分守业、温和有礼的年轻商贾。
他目光扫过桌上朴素菜式,眼底没有半分轻视,反倒添了几分真切的柔和。
“劳烦沈老板娘费心。”
“不过几碟粗菜,算不上费心。”沈菀侧身抬手,姿态疏离得体,“谢东家入座吧。”
两人相对落座,隔着一张方木桌。
大堂安静,外头人声鼎沸尽数隔在木门之外,小小的一方空间里,只剩碗筷轻触的细微声响。
谢琤没有动筷急食,目光落在对面女子身上。
沈菀坐姿端正,神色淡然,低头安静扒饭,食态斯文克制,不疾不徐。她从不多看他一眼,也无多余言语,全程安分守礼,将“吃完两清”四个字,写在了一举一动里。
谢琤心底了然。
她今日这桌饭,从头到尾不是宴请,只是还债。
还清人情,断了牵绊,往后继续井水不犯河水,守她一方安稳尘栈。
这般清醒自持,次次都能戳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见过太多女子,借机攀附、借机示好、借机生情,想方设法靠近他、算计他、贪恋他身上可图的东西。唯独沈菀,想方设法与他划清界限,避他如避纷争,逃他如逃风月。
谢琤指尖捏着竹筷,唇角微不可察扬起。
“沈老板娘厨艺很好。”他轻声开口,打破安静,“家常味道,最是安心。”
沈菀头也未抬,淡淡应声:“常年自己开火,只是熟能生巧罢了。”
“常年一人?”谢琤顺势轻问。
这句问话寻常邻里闲谈,分寸极轻,却精准探入她无人触碰的过往。
沈菀动作微顿,须臾便恢复如常:“七年,一直如此。”
简简单单六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无数无人过问的晨昏冷暖。
七年独居,开店、谋生、自保、避世,无人帮扶,无人依靠,风雨冷暖皆是自己扛。
谢琤眸底柔光微微沉了沉。
他从前只知她佛系躺平、无欲无求,如今才知,这份寡淡心性,皆是岁月孤苦磨出来的坚韧。无人可依,便只能不求不靠;无人庇护,便只能步步谨慎。
“七年不易。”他低声道。
“寻常市井女子,皆是这般。”沈菀不愿深聊自己的过往,不恋过往,不忆旧事,是她多年安身的准则,“不过糊口度日,没什么易与不易。”
她轻轻转开话题:“谢东家身居异乡,扎根此处经营,想来也不容易。”
她不动声色试探,语气寻常,听不出半分打探之意。
谢琤抬眸望她,眼底清明。
他听得出她的谨慎,也懂她的防备。她想侧面摸清他的底细,想确认他的风波会不会长久滞留此地,会不会持续搅乱她的安稳。
他坦然接下话头,不藏不躲,却亦不点破真相,只淡淡道:“世间谋生,各有奔波。何处落脚,皆是他乡。”
半真半假,虚实难辨。
一句话轻轻带过所有过往、所有风波、所有蛰伏深意。
沈菀听不出破绽,也抓不到把柄,心底微微了然。
此人嘴心太深,层层遮掩,字字留白,根本探不到底。
她不再试探,默然进食,彻底闭口。
一桌家常饭,吃得安静克制。
没有热络闲谈,没有刻意亲近,全程礼貌疏离,却又莫名萦绕着一种旁人插不进来的微妙氛围。一静一动,一退一守,皆是两人无声的博弈拉扯。
待最后一口饭菜吃完,沈菀放下碗筷,从容起身收拾桌面。
“今日多谢赏光。”她语气平稳,彻底落定结语,“昨夜之事,就此揭过,人情两清。”
她直白挑明,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模糊余地。
谢琤看着她干净利落的模样,眸底深意流转,缓缓起身:“好,两清。”
他嘴上应得坦荡,心底却清明至极。
从他主动入局、主动护她、主动与她产生牵连的那一刻起,便再也不可能两清。
人情可抵,心动难还。
他缓步踏出座位,目光落在她素净的眉眼上,声音轻缓:“菜很好吃。改日我做几碟下酒小菜,送来栈中,回请老板娘。”
沈菀一愣。
她本想就此终结所有往来,没想到他顺势一转,又轻轻续上了下次交集。
她下意识想要推辞。
不等话语出口,谢琤已然转身,步履从容踏出客栈大门,只留一道清挺背影,消失在热闹街巷里。
门帘轻落,隔绝内外。
大堂空空荡荡,只剩收拾干净的木桌,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烟火饭菜香。
沈菀立在原地,望着门口发怔片刻,无奈轻吁一口气。
她以为一顿饭能还清人情、划清界限。
到头来才发现,谢琤的拉扯,从来都不急一时、不逼一时,温水煮茶,润物无声,一点点打破她的壁垒,缠上她的岁月。
人情看似两清,牵绊早已暗生。
她守了七年的安稳分寸,在这位年下邻居面前,正在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溃不成军。
前路无波是假,风波渐起,羁绊渐深,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