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师不接苦情单》照花宴春

27、令人揪心 可以替姐姐

　　听着对面有些哽咽的声音，褚黎心头紧绷的戒备稍松，漫上一层酸涩，忍不住有些怜爱。

　　绛双更是个藏不住情绪的暴脾气，当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直接挑明：“那他都要杀你了，你还替他保守秘密，你傻不傻啊！”

　　伴山郎瑟缩着肩膀，轻声细语地嘀咕：“因为他答应过我的，只要我不说出去，我们就还能像从前一样。你看，他今日不是还特意让你们上山来找我玩儿吗？”

　　褚黎哽住了，她宁愿他是演出来的，毕竟这两句话听着着实令人揪心。

　　这些年，死在她剑下的妖，大多生性残暴，贪婪狡诈。还是第一次见一个妖如此卑微，宁愿忍受背叛，也只是想求得一丝陪伴，哪怕这陪伴里掺了不知多少的虚情假意。

　　太傻了。

　　许是乜连昼察觉出了她那泛滥开来的心软，破天荒地开了口：“喂，小孩儿，你这几百年是不是只顾着吃喝玩乐，怎么半点心眼都不长？这全天下的人都死绝了？非要守着这么个小破村子。 ”

　　他说话向来不留情面，对着伴山郎时更是无所顾忌，语气暴躁，活像个恶霸。

　　褚黎歪过身子，悄悄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腿，示意他积点口德。真是的，嘴下留情吧，人家还是个孩子，怎么能经得住他如此尖酸刻薄。

　　伴山郎猛地抬头看向乜连昼，眼睛瞪得溜圆，显然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粗鄙难听的话，嘴巴嗫嚅了几下，只蹦出几个“你”字。

　　乜连昼却只是冷眼瞧着他，眼底的不屑不屑于藏。

　　伴山郎眼尾渐渐泛起委屈的薄红，胸口快速起伏两下。他抿着嘴扭开脸，闷声闷气的辩解：“我和云岙村命脉相连，只要还有人在这里生活，我就走不掉的，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那把他们都杀了不就行了。”

　　“你！你说话太恶毒了！”伴山郎又急又气，手忙脚乱地去推乜连昼的膝盖，“我不喜欢你！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奈何乜连昼的身形屹然不动。

　　褚黎顿感头疼，她刚才就应该把他嘴封上，瞧瞧他都说的什么混账话！

　　可也正因为乜连昼缺德，这两句话试出了伴山郎在猝不及防下的真实反应。方才他眼中真切的错愕，羞恼与不知所措，没有半分伪装掩饰。褚黎彻底相信，这只妖，确实就如他表现的这般懵懂纯真。

　　“好了好了，他嘴欠，咱们不理他就是了。”褚黎连忙捉住伴山郎还在扑腾的双手，顺带剜了乜连昼一眼。

　　“不过有些话，我必须同你说明白。”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有些艰难的开口，“你久居深山，接触的人太少了，他们又把你当小孩儿。或许没人教过你，人与人之间一旦生了嫌隙，是不可能回到从前的。但是你也并非全然不知，对不对？乔伯他......或许不会像你一样信守承诺，因为......”

　　说到这里，褚黎犹豫了。戳破这层喜欢的泡影容易，可之后呢？他是会继续自欺欺人，还是会亲手斩断这执念，亦或是崩溃？无论哪一种，对这个心性脆弱的孩子而言，都太过于残忍。

　　绛双见褚黎这模样，就知道她定是心软了，于是一咬牙，决定由自己来做这个恶人：“因为我们就是乔伯请来的捉妖师，专门来杀你的。”

　　这话直截了当，简直就像一把尖刀。

　　原本是褚黎握着伴山郎的手，如今他却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手指收紧，反握住她。

　　失控的力道逐渐加重，褚黎起初还能咬牙忍着，直到指骨被捏得生疼，才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

　　细微的抽气声惊醒了伴山郎，他飞快地松开手背在身后，头垂的更低了。

　　“姐姐，对不起......弄疼你了。”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谁还能生起气来？褚黎柔声宽慰道：“没事的。我们已经知晓你并非他们口中吃人的恶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只是希望你能认清他们的真面目，别再犯傻了。”

　　伴山郎吸吸鼻子，眼睛里水汽氤氲，声音微哑：“他们说我吃人吗......还有说什么吗？”

　　褚黎不愿那些编造的话再伤了他的心，只能遮掩过去：“已经不重要了。”

　　伴山郎忽然抿嘴十分腼腆的笑了，只是脸上的落寞遮也遮不住：“谢谢姐姐愿意告诉我这些，作为回报，我也告诉你们一些事吧。可能有点啰嗦，不知道姐姐愿不愿意听听。”

　　“愿意的，你尽管说。”

　　伴山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侧柏，眼中有些迷惘：“姐姐你说的没错，这世间哪有什么山神。不过是我在行山神应做之事。我的本体是一棵侧柏，一颗......不知怎么生了灵智，能成全人们愿望的侧柏。”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我刚修成人型。那时候的云岙村村长是个中年人。有一回，他跪在山神庙里哭诉说他儿子在外面冤死了，他哪怕折寿也希望能再见儿子一面。我以为他真的是太想念孩子了，那时候我还是可以自由行走的，就花了些时间找到了他儿子的尸首，附在了上面”

　　“谁知道......他看到我，满脸都是惊恐。”伴山郎面上流露出困惑与伤感，“他抄起屋里的铁锹和木凳就砸过来，大叫着恶鬼。我很害怕，就一路跑回了山上。我哭了好久好久，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后来就睡着了......其实，我现在这副皮囊，就是那个死去的哥哥的模样。”

　　他抬手抹了摸自己的脸庞，眼神空洞。一个只有几岁孩童心智的初生精怪，因着一番善意，满足了他人的心愿，得到的却只有打骂。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我想去远的地方瞧瞧，可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这山界，甚至连村子都进不去。我就只能坐在半山腰看他们在田间忙碌，看袅袅炊烟。”

　　“他们从不去拜山神庙，直到有一年山里几个月都没下过雨。或许是实在没办法了，他们才去了那里。我认为他们实在可怜，就帮了他们。自那以后，我发现身上的禁制松动了，我居然能进到村子里了！可我还是不敢离人太近，只敢在村口和那些和我一般大的孩子玩儿。偶尔有大人找过来，我也能聊上几句。”

　　伴山郎眼中闪烁着熠熠的神采：“我喜欢替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那样我会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真的很开心。”

　　但很快，那抹神采黯淡了下去。

　　“可是后来......他们的愿望变得好奇怪。有人想不耕种让地里自己凭空长出粮食；有人想不劳作直接赚到银子。其实我是可以做到的，但我听那些小伙伴们说过，不劳而获是不对的。我本不想理会谁知他们竟以为是诚意不够，私下里，往山上送来了活人！”

　　褚黎眉头一紧，这和崔壮口中完全是相反的，为了抹黑，他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那些人我都没见过，根本不是云岙村的村民。”伴山郎的声音有些发抖，“后来我才发现，他们一直都在干劫掠的勾当！我很生气，把那些送来的人从另一条路送下山，也决定不再帮村子实现愿望。”

　　“但是奇怪的是，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我明明抗拒，却还是替他们达成了愿望。或许是村里认为这个方法很奏效，于是送来了更多的活人。为了表明我的态度，我拼命克制，哪怕我会生一场重病。”

　　“也就是在我很虚弱的时候，捉妖师来了......”

　　“再后来就是他主动来找我，希望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只要我不把他们干的那些事说出去。他还说，我若肯每隔几日假意收下送来的'祭品'安抚村民，私下里随我处置。我说那以后不能再许不切实际的愿望，他也答应了。”

　　话说完，故事的来龙去脉在褚黎脑海中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世间无神，凡人的香火愿力不过是虚妄的寄托。偏偏伴山郎生性纯善，主动接纳了这些信仰，无形中承载了山神庙的香火和村民的执念，从而被绑定在这片土地上。而后村民献上人牲，无异于举行了一场献祭仪式，以至他必须履行职责。他所谓的“生病”，是违逆契约导致的修为损耗。

　　伴山郎手指绞着手指，怯生生的看向褚黎：“姐姐，是不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

　　“不是，”褚黎伸手擦掉他眼角即将滴落的眼泪，“人心欲壑难填，是他们贪欲太重了。”

　　虽然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确实助长了村民的恶念，但那并不是他的本愿。他一直在想办法抵抗，甚至不惜损伤自己，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教人如何忍心去苛责呢？

　　必须替他正名，更要斩断这令人恶心的羁绊。

　　褚黎吸了一口山间清爽的空气，拍拍屁股起身，伴山郎也跟着起来，眼睛直直的盯着她。

　　她张开双臂，给面前这个高大却单薄的“青年”来了个有力的拥抱。伴山郎身形僵硬，双手无措的悬空，随即迟疑地回抱，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贪婪的汲取属于人间真正的温暖。

　　“咳！”

　　不知是谁咳嗽了一声，褚黎拍拍伴山郎的后背，退开半步，目光清亮而坚定：“凡人若是做了坏事需要用律法来惩治，姐姐要去替那些无辜的人讨个公道，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伴山郎思考了一下，然后郑重的点点头。

　　“还有，我会斩断你和云岙村的所有牵连，到那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听闻此言，伴山郎很是惊讶：“真的吗？”

　　“真的，我褚黎说到做到！”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绽出真心实意的笑：“那我可以预付报酬，替姐姐达成一个愿望！”

　　“愿望？”

　　“嗯！”伴山郎点点头，神色认真：“我听说人们在新年，元宵等节日的时候，都会向天地神明求一个心愿。与其对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许愿，不如跟我，因为我是一定可以帮你实现的。”

　　褚黎看着她饱含期待与澄净的眼神，终是没有拒绝。

　　只是许什么好呢？

　　其实她没有什么非要用许愿才能实现的愿望，不论是钱财，名声还是修为，她更愿意凭借自己的本事去达成。况且这三样，她前世就已经获得。像匡扶正义，守护人间安宁这种虚浮的想法，她如今也不感兴趣。

　　各种想法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最终，褚黎定下了心思。

　　就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