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不见旧时月》十一年大雪

18、勿相见 元始，我是

　　“既然灵山事已了，你且随为兄回昆仑吧，碧游宫那边你一个人，为兄不放心。”
　　他的弟弟既然回来了，自是应当同他回昆仑的。

　　元始不止一次地这么想。
　　从他第一次在娲皇宫见到通天的时候，他就这般想了。或者是从很久的以前，通天还在紫霄宫的时候。
　　他想啊，他的弟弟最是心软。

　　通天听着这些话，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他似乎没想到，元始天尊会说出来这样的话来。
　　随之他便轻轻地笑了笑：“兄长说的极是，如今我那碧游宫中无一弟子，确实有点过于安静了。”
　　“兄长向来是知道，弟弟我最是爱热闹了。”
　　说到这里，通天轻声地反问：“可是兄长，你说我为什么会没有弟子了呢？”

　　为什么呢？
　　我亲爱的，哥哥。

　　通天笑着，慢慢地凑近元始天尊，他抬手捻起来落在元始天尊肩头的，被风吹得零乱的发丝，放了下去。

　　“这样才对。”
　　永远严肃冷清的，高高在上的，完美无瑕的。

　　通天道：“既然自千年之前开始，元始天尊就避于玉虚不问世事，那如今也应当如此。”
　　“回你的昆仑去吧，坐在你的玉虚宫中，好好做你的玉清圣人便是。”
　　“我的事，亦用不着二师兄挂念。”

　　面对通天的问询，元始天尊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更不知从何说起来。

　　他知道自己在封神大劫中做的过分。
　　或者说，很过分。
　　在通天眼里，他就是一个联合外人欺负自家弟弟的恶人。

　　可是截教鱼龙混杂，业力因果缠绕，迟早是要被天道清算的。
　　想想那龙凤族长，那巫妖之主，他们的下场，可有一个好的？

　　他不想失去他的弟弟。

　　他总是想着，等那些乱七八糟的弟子都不在了，他的弟弟会回到昆仑的。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封神大劫结束那天，他那最偏爱小徒弟的师尊，直接带走了他的弟弟。
　　那也是他的……道侣。

　　自此，他们已经有一千多年不曾相见了，紫霄宫中是何光景，他无从得知。
　　他的师尊啊，向来是纵容着通天的，甚至于包括拒绝另外两个徒弟。

　　“金灵她……”
　　元始天尊想来想去，通天既然不愿同他说他们的事，那他们的女儿呢。

　　“元始。”通天直接冷声打断，这次连那疏离的二师兄也不唤了。
　　只见他道：“金灵是我的弟子，什么时候你元始天尊开始无聊到关注我截教的弟子了？怎么，你的玉虚十二金仙还不够你去关心和维护的吗？若是还闲，你也可以再收几个弟子教导，未尝不可。”

　　通天不想承认。
　　或许更准确来说，他更不想承认的，是同元始天尊的关系。
　　元始在这一刻，也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通天只说，金灵是他的弟子。
　　哪怕知道他知道了金灵的身份，也不会承认。

　　怎会如此。
　　怎么会这样呢。

　　“通天！”元始突然抬手抓住眼前人的手腕，甚至有几分用力。

　　世人总讲镜花水月。
　　他总觉得在见到通天，好像一场虚假的镜花水月。

　　唯独此刻握在掌心的，那带有几分微凉的手腕，提醒着他眼前人是真的。
　　“你明知……”
　　你明知道我们是兄弟，是爱人，是道侣。
　　为何还要这般说。

　　“我不知。”通天再一次打断元始天尊的话，他重复道：“我不知道啊。”

　　“哥哥……”

　　不知道元始来寻他，是依旧喜欢，还是又有什么别有目的。
　　又或者是又有了什么其他的算计？
　　他知道自己向来比不得元始天尊的玲珑心思。

　　他的兄长，曾经确实是个对他很好很温柔的人呢，可是原来温柔的人狠心起来才最可怕。
　　所以他不想听。

　　因为他不知道，他的兄长如今说出口的其中哪一句，又会不会是骗他的花言巧语。
　　他分辨不出来。
　　索性便什么都不想听了，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玉清圣人的心思太难猜，我看不明白，便也不想再看了。”通天直言道。
　　通天觉得，他好像从来都没看懂过他二哥。

　　是喜欢他吧。
　　从前他是确定的，现在他不敢去想了。
　　若是真的喜欢，会那么狠心吗？

　　有些事的结局太过惨烈，教训又太深。
　　深到他失去了一切。

　　不过都不重要了。

　　所以如今的他选择退一步，他现在只想好好地再看看他的这些弟子们。
　　至于往后，去哪里都行，反正不会是昆仑。

　　通天垂首，青色的长剑出现在他的掌心。
　　元始看着那剑问：“你是要同为兄动手？”
　　通天笑道：“错了，是二师兄不愿意放我离开，师弟我只能如此。”
　　“师兄既然不愿意让我离开，那我们便在此做过一场，各凭本事。”

　　通天说完，长剑便朝着元始送了过去。

　　在紫霄宫的时候，通天就无数次地想过，或许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元始天尊顺天阐道，而他截取一线生机。
　　他们的道，从一开始，就是背道而驰的。
　　就像后来的他们。

　　元始也没想到，通天会真的一言不合地就动手。
　　或许是之前两次通天的态度给了他太多的错觉。如今只有他们二人，通天便无需在意其他了。

　　长剑同元始天尊手中的玉如意撞在一起。
　　通天下了狠手，剑气连带着搅碎了周围的空间。

　　面对元始，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又浮了上来，是连师尊封于他灵台中的净世白莲也压不下去的怨。

　　他恨。

　　恨这曾经亲密无间的兄长兼道侣联合外人对付他。
　　叫他落个弟子散尽，道统断绝的下场。

　　元始天尊从善尸的记忆里知道通天还有伤，他知道通天不该在此刻同他大打出手。
　　他忧心道：“你还有伤。”

　　“与你无关。”通天不以为意地说着，说完又笑了起来，这话还真不对，他这伤还真的同元始有关来着呢。
　　通天又道：“二师兄，你担心我还有伤的时候，不觉得有点可笑吗？”

　　随着他的话出口，下一剑已经再次送到了元始天尊面前，元始天尊却突然地收了玉如意，抬手握住了剑刃。
　　剑气把他的衣袖搅得乱七八糟，带着点点金光的血也顺着他的掌心滴落。

　　通天看着这一幕，皱着眉地收回了剑。
　　他看着元始将受伤的手隐于衣袖之下，只是仍旧有几抹鲜红沾在他雪白的衣袖间，极其地刺目。

　　通天冷然道：“元始，你该知道，如今的我，是多么不想见你。”
　　“莫要再跟来了。”

　　看到元始，他就会想到封神，想到那些不愉快的事。

　　不想……见他吗。
　　盯着通天离开的背影，元始天尊神色黯然，他有几分怅然地想着。
　　想不到他堂堂玉清圣人，竟然还比不得他的善尸。

　　至少……通天还愿意让他跟着他。
　　到了他，就成了不想见他。

　　元始天尊回到玉虚宫的时候，太清还独自坐在棋盘边，只是那盘下到一半又被元始天尊毁了的棋已经被他重新收好了。
　　太清听到动静，侧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衣袖间带着点金色的血迹。

　　“受伤了？”太清问。
　　“无碍。”元始天尊淡声道。

　　无碍？
　　别人看不出来，他如何看不出来他这弟弟黯然神伤的模样。
　　伤或许真的确实不重，但是其他的就不好说了。

　　元始坐回了太清的对面，他抬眸看着自己的兄长，启唇轻声说：“他恨我，他说不要让我再去找他。”
　　“他不想见我。”

　　太清：……

　　太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难道不是什么很正常的事吗。
　　难不成二弟你这么快就忘了，封神你喊着为兄一起对通天做的事吗？
　　圣人记忆不该这么差啊。

　　虽然说，他这二弟当时的私心确实是想借着封神大劫除了通天那些业力深厚的弟子，看起来也确实像是好心。
　　可是谁会想到会是那么个结局，再加上金灵的事，通天恨他们，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更何况这只是你单方面的决定，你没问过通天的想法啊。
　　二弟。

　　太清心道：你看大兄我就不去他面前，甚至连老君见了他都识时务地跑了。
　　但是这些话太清都不敢直接问，更不敢直接说。

　　他二弟这脾气，他要是说了，二弟不得用那冷冰冰的眼神瞪他。

　　太清再次叹气。
　　怎么就非得这么执迷不悟呢。
　　放下不好吗？

　　只是不用问，他都知道那个答案。
　　若是真的如此，哪会听到消息就眼巴巴地跑去了。

　　从前元始待通天多好啊，好到连他这位大兄都有点像个外人。
　　而连他也没想到元始会那么做。

　　仔细想想，除了封神，元始哪一次不是站在通天身后，护着他。
　　可是唯有那么一次，也只有这么一次。
　　别说是通天，他现在都想不明白，元始是怎么能做到这般狠心的。

　　本来就已经是两个人纠葛不断的事，如今还搅和进去他们的女儿。

　　金灵啊。
　　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通天故意为之，金灵是极少出碧游宫的，除了几次处理两教弟子矛盾的事，他听自己的弟子玄都提过之外，万仙阵中，那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金灵。

　　他对她有些印象，大概是因为玄都说，自己若是同金灵交手，怕是会逊色于她。比他唯一的徒弟玄都，还要强上几分，他才记得些。
　　万仙阵中，他只记得是一个站在通天身边，看起来十分稳重的红衣小姑娘，替通天守阵。

　　后来金灵在天庭，老君倒是见过几次。
　　再如今，他知道她是三清唯一的后裔。
　　那确实应该是三教第一人。

　　“手。”太清道。
　　元始天尊闻言无动于衷，太清叹了一声，自顾地直接抬手抓过来他的手腕，替他治好了手上还在流血的伤。

　　太清看着元始天尊这一幅人回来了，元神却不知道丢在哪里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出声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你该不会以为留着这伤口，通天就能回心转意，就愿意回来吧？”
　　“还是觉得他会同从前一样心疼你受伤。”

　　不会，元始天尊在心中回答道。
　　通天只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元始天尊收回了自己的手，随后抬眼，就那么看着对面的白发青年。
　　他们的大哥。

　　“行了，是为兄说错了。”
　　太清觉得有些头疼，总是这般也不是事。

　　于是他试探地提议道：“二弟，你就算想哄我们的小弟，是不是该学着温柔一点，多说点好话，毕竟现在不比当年。你这般冷冰冰的，他会觉得你又想同他打架。”
　　“至少别总这么冷冷的看人。”

　　不比当年。

　　元始天尊听到这话，心又沉了几分，直接出口赶人：“大兄先请回吧，我有些累了，要休息了。”

　　太清：“……”
　　行吧。
　　他走。

　　只是二弟这借口太随意了吧，圣人可是打架打上个几百上千年也不会累的。

　　太清知道他是想要自己呆会。
　　他起身走到门口，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愣愣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人，无奈地摇头。

　　再回头看前方时，只见山上风雪更大了。

　　太清没用道法，他顺着玉虚宫前那数重玉阶慢慢地走了下去。
　　积雪深深，他们是否还能回到从前，奈何他推算了无数次，前途都是一片迷雾。

　　罢了罢了。
　　要真的说起来，他这二弟，现在才是最应该苦恼的那个。

　　三弟如今直言不愿意见他就罢了，还又知道了金灵的事。
　　道侣和女儿，这下一个都没了。

　　真真的孤家寡人了。

　　……

　　通天回到碧游宫的时候，就看到这三人一宝都在门口候着。
　　“怎么一个个都站在这里做什么？给碧游宫守门吗？”通天笑着问道：“白离，你先去给孔宣安排个住处。”

　　【小通天，金灵我可给你完好无损的带回来了，你不许去老头子那儿乱告状。】

　　造化玉碟说话间，通天已经顺手把它揣进袖子里了。
　　他可不想听这灵宝一会儿又说来出什么乱七八糟震惊人的话。

　　孔宣和白离离开后，通天这才走到金灵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别担心，为父这不是没事吗。”

　　在看到金灵的那一瞬，通天立刻就否认了元始的话。
　　他觉得元始说的不对，谁说碧游宫没有人，这不还有他的宝贝女儿，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等着他回来呢。
　　嗯……虽然金灵的表现太过于稳重，但等他是真的。

　　“走吧，先进去，有事和你说。”

　　进到碧游宫中，通天先抬手布置了一个阵法，这才翻手放出了那裹在功德金光中的残魂。

　　“龟灵。”
　　通天唤了一声，那残魂化作一抹着白衣的清丽身影，出现在通天刚布置好的阵中。

　　龟灵。
　　龟灵圣母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在唤她。
　　只是，疼，太疼了。
　　她的记忆还停在被那血翅黑纹撕裂元神的时候，然后她看到了自己几近透明的双手，女子慢慢地抬头。

　　龟灵看到了眼前这熟悉的身影，还有他身边的人。

　　“师……尊？金灵……师姐？”
　　她应该是死了。
　　怎么会看到师尊，还有师姐，难道他们也出事了？

　　龟灵有些急切地出声：“师尊师姐，你们怎么了？”

　　通天安慰道：“别急，是为师，这里是碧游宫，为师带你回来了，莫怕。”

　　说完上前了一些，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发顶。随后指尖点在龟灵的眉心，上清本源之气为她稳固了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