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瓶中海 矿泉水瓶中 ...
-
# 《瓶中海》
李想是一个喜欢幻想的人。
她经常会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在脑海里延伸出完全不同的故事。
路边停着一辆没人开的车,她会想车主是不是突然失踪了。
半夜楼道里的脚步声,她会想是不是有什么人一直住在这栋楼里,却从来没人见过。
新闻里的失踪、海难、凶案,更是她最喜欢琢磨的东西。
那天下午,她坐在公司茶水间里,看见电视正在播放一则新闻。
一艘名为远航号的远洋捕捞船在海上失联。
海警登船后发现,船上二十四名船员全部失踪。
船舱内部存在大量血迹。
救生艇仍然完好。
没有发现足够数量的人体组织。
新闻最后还提了一句,调查人员在船长室里发现了一件来源不明的古代雕像。
画面只闪过去两秒。
那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具体样子。
李想却记住了。
封闭空间。
大海。
失踪。
血迹。
这些东西最容易引起她的遐想。
下班以后,她去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继续看网上关于远航号的讨论。
有人说是船员集体发疯。
有人说遇到了海盗。
有人认为船长杀了所有人,最后自己跳海。
还有人分析血迹分布,说船上应该发生过非常严重的搏斗。
李想一只手拿着手机。
另一只手握着矿泉水瓶。
瓶子里还剩大半瓶水。
她轻轻晃了晃。
水面摇摆。
她忽然觉得,这很像海。
如果把瓶子放得足够近。
让视线只看瓶子里面。
那一小片透明的水,似乎也可以是一整片海洋。
于是她开始想象。
远航号就在里面。
一艘很小很小的船。
在黑暗的海面上漂泊。
偏离航线。
船员不知道自己正在驶向哪里。
有人在船舱里奔跑。
有人拿起刀。
有人在惨叫。
鲜血沿着地板流进排水沟。
船长则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面前放着那个雕像。
李想盯着瓶里的水。
突然觉得里面好像真的有一点黑色的东西。
很小。
比灰尘还小。
她眨了眨眼。
没有了。
“神经。”
李想笑了一下。
把瓶子放在桌上。
---
当天晚上。
李想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远航号上。
可奇怪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有时候她是船长。
站在驾驶室里,看着航线一点点偏离。
有时候她是厨师。
手里拿着刀,把一块肉切成整齐的小块。
有时候她又是一个普通水手。
趴在船舷上,看见海面下面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跟着船。
她同时是很多人。
又好像一个人都不是。
她走过一条全是血的走廊。
走到船长室。
门开着。
里面没人。
桌子上摆着一个黑色雕像。
李想慢慢靠近。
雕像最上方有三个黑色的孔。
她一开始以为那是眼窝。
后来她才意识到。
那不是眼窝。
那就是眼睛。
它正在看她。
李想猛地惊醒。
脸上一片冰凉。
她伸手摸了一下。
是水。
抬头看。
天花板正在漏水。
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正好滴在她脸上。
李想骂了一句。
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个点也不好意思去敲楼上的门。
她只好抱着枕头去客厅睡。
躺到沙发上以后。
她看见桌子上那瓶还剩半瓶的矿泉水。
水面很平。
李想却又想起了远航号。
那些人到底去哪了?
网上最多的猜测,是某个人杀掉了其他船员,把尸体扔进海里,然后自己也跳海自杀。
可李想一直觉得这个解释很奇怪。
如果只是和一两个人有仇,还说得通。
为什么要杀所有人?
一个人真的会毫无理由地恨整艘船上的人吗?
而且二十四个人。
真的能杀得完吗?
她盯着那瓶水。
瓶子里的水忽然晃了一下。
李想愣住。
屋里没有风。
桌子也没动。
紧接着。
第二下。
第三下。
水面开始缓慢起伏。
像海浪。
李想又闻到了海腥味。
随后。
她再次站在远航号上。
这一次。
船上没有人。
只有她。
走廊里很安静。
厨房门开着。
里面挂着很多肉。
李想不敢看。
她继续往前。
最后来到船长室。
那个雕像还在那里。
这一次。
它离她更近。
李想甚至能够看到它表面那些像触手一样的纹路。
它们似乎正在缓慢蠕动。
她想转身。
却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有人说:
“你终于来了。”
---
第二天早上。
李想在沙发上醒来。
嗓子干得厉害。
像一晚上没喝过水。
她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
瓶子里还剩一点。
仰头全部喝掉。
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
她突然皱起眉。
味道不对。
又咸。
又苦。
像海水。
李想低头看了看瓶子。
标签正常。
生产日期正常。
瓶盖也没有问题。
她以为是自己刚睡醒,味觉不对。
随手把空瓶扔进垃圾桶。
---
接下来几天。
李想开始便血。
最开始她没在意。
以为是痔疮。
但情况越来越严重。
排泄物逐渐变成一种很深的红褐色。
有时候里面还会出现一些白色的小块。
像没消化干净的肉。
奇怪的是。
李想没有腹痛。
也没有发烧。
食欲甚至比以前更好了。
她每天都很饿。
吃得越来越多。
但体重却没有增加。
第五天晚上,她洗澡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腹部鼓了一下。
不是肠胃蠕动。
而是很明显的。
从左边移动到右边。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个身。
李想终于害怕了。
第二天请假去了医院。
---
医生一开始也认为可能是消化道出血。
安排了血常规、腹部CT和胃肠检查。
CT做完以后。
影像科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把旁边另一个医生叫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
“什么?”
“腹腔。”
对方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
李想躺在检查床上。
看不到屏幕。
只听见两个人在低声讨论。
“伪影?”
“不像。”
“以前做过手术?”
“没有。”
“那这些是什么?”
没人回答。
---
半小时后。
李想被要求重新做一次CT。
第二次结果和第一次完全一样。
她的腹腔里塞满了东西。
不是肿瘤。
不是积液。
也不是正常器官。
那些东西看起来像大量被切碎的人体组织。
手指。
牙齿。
碎裂的骨头。
半截耳朵。
还有几个无法判断属于哪里的关节。
它们互相挤压。
填满整个腹腔。
最让医生无法理解的是:
李想自己的胃、肠道、肝脏、脾脏仍然都在正常位置。
那些残肢像存在于它们之间一个本来根本不存在的空间里。
影像科主任甚至亲自过来看了一遍。
他的第一反应是机器出了问题。
于是他们换了一台设备。
结果依旧如此。
---
李想被留院观察。
医生没有告诉她完整结果。
只说影像存在异常,需要进一步检查。
下午。
护士给她抽血。
第一管血正常。
第二管开始变黑。
第三管抽出来的时候。
护士愣住了。
血液里漂着一些很细的白色东西。
像鱼卵。
护士把试管拿近看。
那些白色颗粒突然同时动了一下。
她吓得差点把试管掉在地上。
“怎么了?”
李想问。
“没……没什么。”
护士赶紧把试管放进托盘。
离开病房。
---
当天晚上。
李想又做梦了。
还是远航号。
但这一次船变小了。
她站在海面上。
低头看。
远航号只有玩具那么大。
漂在脚边。
再往外看。
整个海都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瓶子里。
瓶子外面有一张脸。
那张脸是她自己。
她正拿着瓶子。
轻轻摇晃。
船在海浪里左□□斜。
船员们在里面奔跑。
惨叫。
杀戮。
逃命。
她突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
她并不是在想象远航号。
她是在看。
---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住院部六楼。
一名值班护士经过李想的病房。
发现门缝下面流出水。
护士以为输液漏了。
打开门。
病房里没有漏水。
地面却全部湿了。
水深大概两厘米。
像病房刚被海水淹过。
李想坐在床上。
赤着脚。
她问:
“你听见了吗?”
护士愣了一下。
“听见什么?”
李想指了指墙。
咚。
咚。
咚。
三声。
护士脸色变了。
因为她也听见了。
声音来自墙里面。
---
第二天。
负责检测李想血液样本的检验师请假了。
他说自己整夜没睡。
一直梦见海。
负责第一张CT的医生也没来上班。
他的妻子打电话说,丈夫凌晨突然把浴缸放满水,然后坐在里面直到天亮。
医院开始有人抱怨自来水味道奇怪。
住院部六楼最明显。
水有一种淡淡的咸味。
后勤人员检查水箱。
没有问题。
管道也没有泄漏。
但水样检测显示盐度正在缓慢上升。
没有人能解释盐从哪里来。
---
第三天晚上。
感染出现了。
起初没人这么称呼。
只是一种共同症状。
住院部六楼有七个人做了同一个梦。
他们都梦见一艘船。
有人说自己是船员。
有人说自己在厨房。
有人说自己看见一个黑色雕像。
其中一个老人醒来以后,一直重复一句话:
“船回来了。”
早晨六点。
护士发现四个病人站在走廊尽头。
他们面朝窗户。
一动不动。
窗外看不到海。
这里只是一座距离海岸三百多公里的内陆城市。
其中一个病人却突然说道:
“今天浪很大。”
旁边的人回答:
“嗯。”
“船快到了。”
---
医院很快封锁了六楼部分区域。
最初的理由是疑似不明原因消化道感染。
李想被转移到单独病房。
她已经三天没有排便。
腹部CT里的残肢却越来越多。
更诡异的是。
有医生把第一次和最新一次CT放在一起比较。
发现其中一只手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第一天。
那只手蜷缩在李想腹腔右侧。
第三天。
它移动到了中央。
第五天。
它已经贴近腹壁。
五根手指完全张开。
像从里面按在李想的肚皮上。
---
李想本人反而越来越平静。
医生问她:
“你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不正常的东西?”
“没有。”
“生肉呢?”
“没有。”
“有没有去过海边?”
李想摇头。
医生继续问:
“你知道远航号吗?”
李想第一次有了反应。
“知道。”
“为什么?”
“新闻看过。”
“还有呢?”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她突然笑了。
“我去过。”
医生皱眉。
“你什么时候去过?”
“每天晚上。”
“梦里?”
李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向桌上的水杯。
水杯里装着医院提供的温水。
水面开始轻轻晃动。
李想说:
“医生。”
“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人会觉得海很大?”
医生没说话。
“可能只是因为。”
李想盯着水杯。
“我们站得太近。”
---
当天晚上。
医院整栋楼的供水系统同时出现异常。
凌晨两点十五分。
自来水开始带有明显咸味。
两点二十二分。
部分楼层的水龙头流出红褐色液体。
两点三十一分。
监控拍到住院部、电梯间、走廊开始出现积水。
水不是从任何明确位置流出来。
它只是逐渐出现。
墙角。
地砖缝。
天花板。
病床下面。
甚至密封的药柜里。
三点零七分。
医院停电。
备用电源启动。
三点十一分。
所有楼层广播自动打开。
没有音乐。
没有通知。
只有海浪声。
哗。
哗。
哗。
持续了十一分钟。
然后。
一个女人的声音通过广播说道:
“远航号已经靠岸。”
技术人员后来确认。
声音属于李想。
但当时李想所在病房没有任何麦克风。
---
第二天早晨。
医院恢复正常。
积水全部消失。
水质也恢复了。
李想失踪。
病房门锁没有破坏。
窗户只能打开十厘米。
监控在凌晨三点十五分以后全部损坏。
她床上只留下一个空矿泉水瓶。
正是她几天前喝过的那种牌子。
瓶子已经被压扁。
可里面还有大约半瓶水。
没人知道水是怎么进去的。
负责处理病房物品的保洁员把它拿了起来。
晃了一下。
水面轻轻起伏。
她忽然觉得。
里面好像有东西。
很小。
像一艘船。
保洁员眯起眼睛。
想看清楚。
就在这时。
瓶子里面。
传来了三声极轻的敲击。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