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16、蝴蝶酥 菜市场在小

　　菜市场在小区南门出去拐两个弯的地方，不算大，但东西全。周徽音走进去就熟门熟路地开始挑，青菜要根部带泥的才新鲜，番茄得捏着软硬适中，排骨让老板剁成小块，回家好炖汤。

　　莫庚希跟在她妈后面拎袋子，左手一兜青菜，右手一兜排骨，肩膀上还挎着环保袋。她妈在前面挑挑拣拣，她跟在后面付钱接东西，像小时候的角色调换过来了。

　　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日头升高了，照在身上有了点暖意。莫庚希拎着东西走在她妈旁边，两只手都占着，大拇指被塑料袋勒出一道红印子。

　　"那个蝴蝶酥。"周徽音忽然说。

　　莫庚希偏头看她："什么？"

　　"那边那家面包店。"周徽音朝街对面努了努嘴，"安澜说她喜欢吃那个。"

　　莫庚希顺着她妈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确实有一家小小的面包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一排蝴蝶酥，金灿灿的。透明的玻璃柜台上还摆着几盒蛋挞和牛角包。

　　"你想吃？"

　　"不是我想吃。"周徽音脚步慢下来了，但没停，"安澜不是昨天说了一句吗？说那家蝴蝶酥好吃，你要是想给安澜买就买点。"

　　莫庚希看了她妈一眼。她妈目视前方，表情平淡，声音也平淡，但脚底下那个步速分明降了两档，肩膀微微往街对面那家店的方向斜着。

　　"你想吃就说你想吃。"莫庚希说。

　　"我说了给安澜买。"

　　"那你往前走啊，你都走过那家店了。"

　　周徽音脚步顿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面包店的橱窗，又转回来看莫庚希。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辩解的话，最后深吸一口气。

　　"……给我也买一块。"

　　莫庚希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往马路对面走。周徽音跟在她后面，嘴上还在加："就一块，多了吃不完。安澜那块要大一点的，她爱吃甜的——"

　　"知道了知道了。"

　　面包店不大，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扎围裙的小姑娘。莫庚希指着橱窗里的蝴蝶酥说："这个，给我装四块。"

　　"四块？"

　　"你三块我一块。"

　　"你——"莫庚希回头看了她妈一眼，她妈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表情还是那副"我不是特别想吃"的样子，但眼睛盯着蝴蝶酥没移开。

　　"装四块。"莫庚希跟收银员说。

　　付了钱，莫庚希把纸袋递给周徽音。"拿着。"

　　周徽音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蝴蝶酥，酥皮上撒着细白的糖霜。她抽了一小块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纸袋底部，她拿手接着。

　　"好吃吗？"莫庚希问。

　　"还行。"周徽音又咬了一口。

　　莫庚希看着她妈那副"还行"的表情，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一点糖霜。没说话，转身推开面包店的门往外走。

　　周徽音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莫庚希在门口站定，等后面的人出来。她妈迈出门槛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句——

　　"莫庚希？"

　　声音是男的，语调往上扬，有一点意外。

　　她转头。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露出一截绿萝的叶子。范子秋站在人行道上，脸上带着笑，像也是刚从什么地方买了东西回来的样子。

　　"好巧。"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在她身后的周徽音身上停了一下，微微颔首示意。

　　莫庚希拎着两兜菜站在面包店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范子秋往前走了两步，隔着半条马路的距离停下来，看了看她手里那兜排骨和青菜。

　　"买菜？"

　　"嗯。"

　　"住这附近？"

　　"……对。"

　　范子秋笑了一下，没有再往前。他手里那个帆布袋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两下。"我也住这边，前面那个小区，过了红绿灯第二个门。"

　　莫庚希回头看了一眼她妈。周徽音手里还捏着那块咬了一半的蝴蝶酥，目光在范子秋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速度不快不慢，但莫庚希认识那个眼神。她妈看相亲对象介绍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范子秋大概也感受到了。他微微侧了侧身，面向周徽音，笑得很自然："阿姨好，我是范子秋。"

　　周徽音把嘴里的蝴蝶酥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她的表情从"观察模式"切换成"客气模式"，速度很快，切换得也很自然。"你好。"

　　"我是做空间设计的。"范子秋补了一句，"之前跟莫庚希打过一次网球，在她公司附近那个体育公园。"

　　周徽音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半度："做设计的？那挺累的吧。"

　　"还行，比广告轻松。"

　　莫庚希站在中间，左边是她妈，右边是她妈盯着的那个男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菜——排骨的袋子勒得她指头发红。

　　"那你先忙。"范子秋很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朝莫庚希晃了晃手里的帆布袋，"我去前面花市买个花盆，这绿萝根长出来了，不换盆要挤死了。"

　　"好。"

　　"下次打球。"他说完冲周徽音也笑了一下，"阿姨再见。"

　　"再见。"周徽音说。

　　范子秋转身往红绿灯方向走了。绿萝叶子在他身后一晃一晃的，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

　　莫庚希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眼。旁边她妈把手里的蝴蝶酥纸袋折好塞进环保袋里，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这人还行。"

　　莫庚希转头看她妈。"什么还行？"

　　"说话不急着套近乎，眼神也不乱瞟。"周徽音把环保袋挎好，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莫庚希一眼，"走不走？排骨回去还要焯水呢。"

　　莫庚希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她妈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把她拦在里面的位置。

　　"妈。"

　　"嗯。"

　　"你不是说不想给我做饭。"

　　"蝴蝶酥我买的。"

　　"你付的钱？"

　　"钱在你那儿，不还是我的钱？"

　　莫庚希没忍住笑了。周徽音也跟着笑了一下，很快收住了，伸手把她手里那兜排骨接过去。"我来拎，你手都勒红了。"

　　莫庚希没松手。"不重。"

　　"你那手细得跟鸡爪子似的，勒出印子回头又喊疼。"

　　"我没喊——"

　　"你小时候拎个西瓜走两步就喊手疼。"周徽音已经把排骨袋子从她手里抽走了，换了手拎着，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姓范的，看着比你前男友强。"

　　"你才见了一面——"

　　"一面就够了。看男人哪用两面。"

　　莫庚希不接话了。她妈走在前面半步，侧脸的线条在初春的日光底下柔柔和和的。手里那兜排骨一晃一晃，蝴蝶酥的纸袋从环保袋口露出一角。

　　"妈。"莫庚希跟上去，又喊了一声。

　　"又干嘛？"

　　"蝴蝶酥好吃吗？"

　　周徽音没回头。"好吃。"

　　莫庚希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在人行道上并排走着。菜兜子里青菜的叶子蹭着她的羽绒服下摆，风把街边梧桐树上剩的几片枯叶子吹下来，打着旋落在她们脚前面。

　　"那回家你再吃一块。"莫庚希说。

　　周徽音"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被风刮走了。但莫庚希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