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129、椰子汁 平安夜的蒲

　　平安夜的蒲城，没有沪城那么热闹的灯饰和人群，但巷口那家小卖部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外婆家新搬的一楼客厅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暖气片在墙角发出细碎的、均匀的声响。电磁炉上的火锅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红油汤底冒着细密的气泡，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熏得暖融融的。

　　周徽音把一盘羊肉片端上桌，又把洗好的菠菜和豆腐码在碟子里。周静姝在调蘸料，蒜末、香油、蚝油和香菜的比例她心里有数。外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温好的椰子汁，没有急着动筷子，先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姐夫呢？"周静姝把调好的两碟蘸料放在桌上，看了周徽音一眼。

　　"值班呢。说是今天有案子要跟，回来得晚。"

　　"大年三十值班，平安夜也值班，这工作真是不分时候。"周静姝在外婆对面坐下来，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

　　周徽音在她旁边坐下，也拿起筷子伸向锅里。"你姐夫那个人，工作比家重要。习惯就好。"

　　"你倒是习惯得快。"

　　"不习惯能怎么办？跟他吵了三十年也没见改。"

　　外婆端着椰子汁又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慢慢扫了一圈。她没有接话，只是夹了一片白菜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地嚼着。

　　锅里的汤又滚了一会儿。周徽音捞了一块虾滑放进外婆碗里，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转移自己前一段话的余音。桌上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着，窗外远处有人放了一串鞭炮，闷闷的声响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是冬天在外面呵了一口看不见的白气。

　　"你觉得，"周徽音忽然开口，筷子尖指着锅里的羊肉片，但目光没有落在那上面，"是小希先结婚还是妞妞先结婚？"

　　周静姝正在往锅里下菠菜，闻言手停了一下。"那当然是妞妞。她不是刚被求婚了？戒指都戴上了。"

　　"小希也有男朋友，戒指不是迟早的事。"

　　"妞妞那个是板上钉钉了。谢文睿这孩子，看着就靠谱。小希那个——"周静姝用漏勺捞起一片涮好的羊肉，放慢语速道，"也不错，但总觉得还差那么一步。"

　　"差哪一步？"周徽音的语气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不服。

　　"差——"周静姝想了想，"差一个圣诞夜的戒指。"

　　"戒指什么时候都能买。你急什么。"

　　"我不急。你急。"周静姝冲她姐笑了一下，露出那种从小到大用来收住斗嘴趋势的表情，"你刚才筷子指锅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敲筷子。"

　　"我没有。"

　　"你敲了。"

　　"我那是手冷。"

　　"屋子里暖气片热得能煎蛋，你手冷什么——"

　　外婆一直没有插话。她把碗里那块虾滑吃完了，搁下筷子，端起椰子汁又抿了一口，然后慢慢开口了："你俩争了一辈子。小时候争谁先吃完饭，长大了争谁先结婚，现在连自己孩子的婚事都要争。"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徽音和周静姝都停下了筷子。周徽音低头夹了一片菜叶子，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给自己留出一个不着急回答的缓冲。周静姝则端起面前的那杯芭乐汁喝了一口，借着那个动作把话头接过去："妈，我们不是争。"

　　"那是什么？"

　　周静姝放下杯子，看了看周徽音，又看了看外婆："就是……我们都想让自己的孩子过得更好。"

　　外婆夹了一片藕片放进锅里，等它煮好了夹起来，在蘸料碟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那你们的幸福，就不是幸福了？"她的语气平常，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菜市场猪肉多少钱一斤。周徽音和周静姝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低头夹菜。周徽音夹了一块冻豆腐放进外婆碗里，周静姝给外婆的杯子里又添了一点黄酒。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又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像是在冬天的边缘试探着温度。客厅里的灯光暖暖地铺在桌面上，照着三双筷子、三只碗、三杯饮料，和一锅冒着热气的、正在被慢慢吃完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