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117、九月 九月的时候

　　九月的时候，夏天终于肯松口了。早晚的风里多了一丝凉意，梧桐叶的边缘开始泛黄。陈杳拖着行李箱去了金陵，陈昭留在沪城，开学那天发的朋友圈是一张宿舍窗台上摆着一盆小绿植的照片，配文是"新生活，从照顾好一棵植物开始"。

　　日子照常过。莫庚希和张停云每天上班下班，晚饭偶尔一起做，偶尔点外卖，小梅子已经长了一圈，从巴掌大的毛球变成了一只尾巴蓬松的小型社会观察员。安澜在医院和谢文睿家之间往返，花生酱已经彻底把她的拖鞋当成了自己的指定休息区。生活像一条河，流到九月的时候水面变宽了，流速慢下来，让人有余裕去看看沿岸的芦苇什么时候开始抽穗。

　　那天傍晚，莫庚希窝在沙发上追一部新剧，小梅子蜷在她腿边，正在用尾巴尖轻轻扫自己的前爪。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来"妈"。

　　"喂？"

　　"你中秋回来不？"周徽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大概会说什么但我还是要问一遍"的语气，"要回来我就准备大闸蟹了。今年蟹上市早，你爸说已经有人买了。"

　　莫庚希的嘴角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的口水已经开始酝酿了。"回。怎么不回。你多买几只。"

　　"知道了。你带安澜也回来，让她把那个开咖啡店的也带来。你外婆说要看看。"

　　"外婆想看他？"

　　"你外婆说'让我看看那小子长什么样，能把妞妞拐走'。"

　　莫庚希笑了一声，伸手拨了拨小梅子的耳朵尖。猫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踝上，呼噜声持续而平稳。"外婆怎么样了？她最近身体还行？"

　　"还行。"周徽音的语气在这里微妙地顿了一下，"不过她年纪大了，三楼的楼梯她走不动了。我打算让她搬来和我一起住，一楼方便。"

　　"那杂货铺呢？"莫庚希的手指在猫背上停了一下。她妈那个杂货铺开了快二十年了，虽然不大，但周徽音每天都在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徽音的声音传过来，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我都多大年纪了，哪里还搞得动。干脆关了。"

　　"……关了？"

　　"嗯。正好换个活法。你外婆搬过来，我也有个伴。铺子的事不想操心了，以后就做做饭、养养花，偶尔去菜市场转转。忙了大半辈子了，也该歇歇了。"

　　莫庚希坐在沙发上，电视剧的片尾曲正在屏幕里响着，小梅子在她腿边翻了个身。她妈在电话那头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追问"你觉得怎么样"，也没有用别的语气来填补那段空白——她只是陈述完了，然后等着。

　　"那挺好的。"莫庚希说，"你那个杂货铺，我小时候老在里面写作业，写完了就去拿一颗糖。"

　　"你每次都拿那种薄荷糖。"

　　"现在还卖那种糖吗？"

　　"不卖了。进货的那家厂早就不做了。但你要是想吃，隔壁街还有一家老店卖差不多的。"

　　"我回去的时候买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莫庚希能听见她妈那头的背景音——像是锅里在煮什么，咕嘟咕嘟的，轻而匀净。然后她妈又开口了："那行了，我挂了啊。大闸蟹我去订，你跟安澜说一声。"

　　"嗯。"

　　"挂了。"

　　"妈。"

　　"嗯？"

　　"中秋快乐。"莫庚希说完才发现离中秋还有好几天，但她已经说了，也就不打算收回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然后周徽音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平稳："还没到呢。不过也快了。你到时候回来，把猫也带上。"

　　"小梅子？"

　　"我看看它长多大了。"

　　"好。"

　　电话挂断之后，莫庚希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剧已经放完了，屏幕上在播广告。小梅子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尾巴尖轻轻弯了一下。窗外九月的暮色正在收拢，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伸手揉了揉小梅子的肚子，然后拿起手机给张停云发了条消息："中秋跟我回蒲城。我妈说有大闸蟹。"

　　张停云回得很快："好。我带点茶叶过去。你妈喝茶吗？"

　　"喝。你上次买的那种就行。"

　　"那我多带两盒。"

　　窗外天光正在收窄，像一张被慢慢卷起的浅蓝色纸页，沿着远处的楼群边缘缓缓往上翻去，翻过今天，就要打开新的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