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116、糖耐 安澜从住院

　　安澜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刚签完字的转科单，正低头把它折好塞进口袋。走廊尽头的阳光铺了一地亮闪闪的白，她抬头眯了一下眼，余光扫到门诊大厅的挂号窗口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正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扶着后腰，另一只手在翻手机，背了一个米白色的帆布袋，袋子侧口袋里露出一截孕检本的边角。短发，圆脸，穿着宽松的碎花连衣裙，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了。她翻完手机抬起头，正好也看见了安澜。

　　"安澜？"

　　安澜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才把那层薄薄的时光拨开，认出了面前这个人。"倪未央？"

　　"对啊，是我。"倪未央把手机收进包里，笑了一下，带着那种碰到老同学时自然的、没有准备的暖意，"你在这儿上班？"

　　"儿科的。你这是——"安澜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又抬起来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一个人？"的探寻。

　　"产检。常规检查，今天来做糖耐。"倪未央低头拍了拍肚子，"这家伙最近闹得厉害，但还算配合。"

　　"你一个人来的？"

　　"嗯。"倪未央的语气跟刚才一样平，但嘴角那个弧度微微收了一下，"我男朋友今天有个会，实在走不开。我想着自己来也行，反正就抽个血、等个结果，也不算什么大事。"

　　安澜站在原地，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她看着倪未央手里的孕检本和那根在帆布袋口露出来的笔帽，说了一句："我正好现在没啥事。我陪陪你吧。"

　　倪未央看着她。"你不用上班？"

　　"刚签完转科单，交接到下一班还有一会儿时间。"安澜已经走到了她旁边，自然地往门诊方向侧了侧身，"走吧，我陪你。你糖耐在几楼？"

　　"二楼。先抽空腹血，然后喝糖水，等一小时再抽一次，再等一小时再抽一次。"

　　"那你今天至少要在这儿待三个小时。"

　　"所以我才说你忙的话不用管我——"

　　"走吧。"安澜没有接那个借口。她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看了倪未央一眼，"你以前高中体育课跑八百米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落在最后面，说'不用管我，你们先跑'。但每次我们都等你了。"

　　倪未央看着她，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松了一些。"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每次都是我回头去拉你。"

　　两个人并排往二楼走去。安澜放慢了步速配合倪未央的步伐，在她需要扶着扶手上楼的时候放慢了半步。电梯人多，她们走了楼梯，安澜走在前面，在最上面一级台阶那里停了一下等她上来。

　　抽完空腹血之后，倪未央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刚喝完的糖水，纸杯搁在膝盖上。她把空杯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那个糖水，真的甜得喉咙疼。"

　　"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吃甜食。"

　　"现在也不爱吃。但医生要求，不得不喝。"倪未央睁开眼，侧头看着安澜，"你也变了。"

　　"哪里变了？"

　　"说话的声音比高中时候稳了。以前你说话急，像后面有狗在追你。"倪未央想了想，"但现在你站在那儿说'我陪你'的时候，语气像已经在这家医院待了很久的人。"

　　安澜没有接话。她低头从包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苏打饼干，递了过去："一小时后再抽一次血之后吃。"

　　"谢了。"倪未央接过来放在孕检本旁边，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刚才那杯糖水的甜味和这大半天的奔波一起呼出了体内。"你知道吗，我本来今天早上出门前还在想，要是一个人坐在候诊区等三个小时，会不会觉得自己挺惨的。结果碰见你了。"

　　"那现在呢？"安澜问。

　　倪未央偏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科室导览牌上，语气没有甜腻的成分，像只是刚好降落在了一个她不用逞强的地方："现在觉得还行。"

　　候诊区的窗开着，六月的风从外面穿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晒热的泥土气和远处草坪被修剪过的草木涩味。安澜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问。她只是等着下一个小时的倒计时，像她每次陪人候诊时一样，把时间的重量从对方肩上接过来，替她分担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