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109、粤菜 天快擦黑的

　　天快擦黑的时候，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安澜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谢文睿正在换鞋。他换好鞋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客厅，落在了餐桌旁边正在拆第三盒巧克力纸包装的卫蓁蓁身上。

　　"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自己没看错的迟缓，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走了，"你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卫蓁蓁把那盒巧克力推到桌子中央，拍了拍手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我在店里待的时间长，顺手就坐过去了，没有刻意熬夜。"

　　"你每次都说'顺手'。你爸以前也这样，一说忙就说'顺手'。"卫蓁蓁说着已经转身去拿沙发上的包了，"走吧，出去吃。我飞机上没吃饱，就想吃口热的。"

　　"我冰箱里还有菜——"安澜说。

　　"明天再吃你做的。今晚我请，回来一趟不容易。"卫蓁蓁把包挎好，又看了看安澜，又看了看谢文睿，"你们俩想吃什么？"

　　"随便。"谢文睿说。

　　"我不要随便。"卫蓁蓁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着他们俩，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会说随便但我是长辈我说了算"的笃定，"粤菜，我在洛杉矶吃不到正宗的。你们这边有没有好的粤菜馆？"

　　安澜看了谢文睿一眼。谢文睿正在穿外套，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偏头说了一句："前面两条街有一家，潮福楼。"

　　"那就潮福楼。"卫蓁蓁拉开了门，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口鞋柜上那一小串风铃拨了一下，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替她打完了招呼。

　　三个人出了门。夏初傍晚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路灯已经亮了，在浅紫色的暮色里显得温温的。卫蓁蓁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手包里那串车钥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着。安澜和谢文睿并排走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像两棵刚刚被风吹往同一方向的树。花生酱留在家里了——临出门前谢文睿蹲下来跟它说"你在家看门"，狗坐在地上，尾巴扫了一下地板，像是同意了这项安排。

　　潮福楼不大，但灯光暖黄，桌面上铺着白底蓝花的桌布，空气里飘着煲仔饭的焦香和烧腊的甜味。卫蓁蓁选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翻开菜单的时候动作利落，手指在菜名上点了两下："虾饺、烧鹅、煲仔饭、蒜蓉蒸排骨、再来一个白灼菜心——你们俩再补点。"

　　安澜加了一份杨枝甘露。谢文睿要了壶铁观音。

　　菜上来之后，卫蓁蓁先夹了一块烧鹅送进嘴里。她嚼了一会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品尝那种在异国他乡待久了之后重逢一道地道家乡菜时特有的、混合了味觉和记忆的短暂沉默。

　　"行。"她说，"这家的烧鹅还行。"

　　谢文睿正在给她倒茶。安澜坐在对面，夹了一只虾饺咬了一口，虾肉弹牙，皮薄透明，汤汁在嘴里散开，鲜甜温热的。卫蓁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文睿把茶壶推过去的动作，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点。

　　"你们俩平时在家吃饭也这样？"

　　"哪样？"谢文睿问。

　　"他倒茶，你吃虾饺。"卫蓁蓁把烧鹅的盘子往安澜那边推了推，"挺好的。我喜欢看年轻人有默契的样子。"

　　安澜嚼完嘴里的虾饺，把筷子放下来。卫蓁蓁的目光已经落到窗外的街景上去了，像是在给她们留出一些不需要立刻回答的空间。她看着窗外的暮色和路灯，手里握着一杯铁观音，又往里面续了一回热水，杯沿的热气在她脸上拂过又散开。谢文睿在旁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她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把它吃了。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只是安静地嚼完，咽下去了。

　　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窗外夜已经彻底落下来了，路灯在玻璃上照着她们的影子，三团叠在一起的浅影。离开的时候卫蓁蓁去结了账，谢文睿跟在后面说了句"我来"，被她用一句"你那个咖啡店赚不赚钱当我不知道？"挡了回去。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安澜走在她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卫蓁蓁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说了一句："安澜，你什么时候休假？"

　　"下周末。"

　　"那正好。我带你们去周边转转。上海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去开车去姑苏，或者去金陵看看。"谢文睿说。

　　"那就姑苏吧。好久没看过江南了。"卫蓁蓁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已经替所有人都把这趟行程给定了下来，步子里带着一种常年在不同时区生活养成的、说走就走的利落。安澜走在她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伸手拢了拢。花生酱还在家里等着，杨枝甘露的甜味还在舌尖上。下周的事，可以下周再想，而现在这个夏夜刚铺展开的街道正在她们脚下缓缓延伸，路灯连成一条温热的线，像是夏天在路口给她们留了一盏尚未灭尽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