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主母》蓝色呼吸

14、采菱 今日是

　　今日是祖母孙氏去青云山礼佛的最后一天。周淑音一早便起了身，带着春霁出了门。

　　“夫人，老夫人也没说让咱们去接，何必这一大早巴巴地赶过去？”春霁打着哈欠，坐在马车里嘟囔道。

　　周淑音理了理袖口，语气温和：“祖母虽没让我们去接，可她心里定然是盼着的。左右咱们也无事，若是没去，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总会有些失落。我们去接她，她心里高兴。”

　　“那倒是，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大恩寺接上了孙氏。
　　孙氏这一趟并非独自前来，同行的还有几位京中贵府的夫人。众人见永宁侯府的少夫人亲自来接，都忍不住夸赞起来。

　　“还是顾老太太有福气，孙媳妇都亲自来接了。”

　　“是啊，我们家的可没有这样周到的。”

　　“谁不知道永宁侯府的少夫人端方得体，老太太真是好福气。”

　　孙氏听得满面笑意，伸手拉过周淑音的手拍了拍：“还是我们家阿音懂事。”
　　一行人说说笑笑，下了山。

　　到了青云山脚的青云湖旁，孙氏提议在湖边凉亭歇歇脚，等等后面的马车。
　　这里是一处类似驿站的歇脚处，湖边风光极好，碧波荡漾，水天一色，远处的山影倒映在湖面上，随着湖影荡漾摇曳。

　　湖边生着大片碧绿的菱叶，密密匝匝地铺在水面上，像一层厚厚的绿毯。
　　许多小船在菱叶间穿梭，船上的农人俯身捞起水中的菱角，动作娴熟利落。
　　周淑音扶着孙氏在凉亭坐下，目光被湖面采菱角的农人吸引了过去。

　　“祖母，那是什么？”她指着水面上那些浮叶。
　　“菱角啊，你不知道吗？”
　　“我以前只吃过，却不知道菱角是这样采的。”

　　孙氏眯眼看了看：“正是。这东西南边多。我年轻时候去过南边，到了夏末秋初，满湖都是采菱的人。现在这时节这样晚了，看样子应是今年最后一批了。”

　　周淑音点了点头，目光在湖面上搜寻着。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魏紫芝正坐在一艘小船上，袖口用绳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整个人伏在船边，手探进水里，利落地抓起一把菱角丢进船头的木桶里。
　　她动作快而准，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旁边还有几艘小船，上面坐着些年轻女子，一样的打扮，一样的动作。

　　周淑音有些惊讶。她没想到魏紫芝会在这里。

　　一旁的几位嬷嬷也注意到了湖中采菱的人，有人忍不住摇头：“这些年轻姑娘，好端端的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这个。衣裳都挽成那样，胳膊都露在外面，成何体统。”

　　“是啊，这一个个……看样子还是姑娘家呢…………”
　　祖母孙氏朝嬷嬷们手指的方向看去，“姑娘们也是为了讨生活，我们何必去责难旁人呢？”
　　孙氏不是古板的人，年轻时也曾出外游历过。是见过人间疾苦的人。
　　几个嬷嬷闻言立即住了嘴。

　　周淑音也想开口替她们说句话，刚要开口，便感觉到一道冷冽的目光从湖面投来。
　　她侧过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是魏紫芝，她手上摘菱角的动作没有停，但目光却直直地落在周淑音脸上，像是带着什么她读不懂的凉意。

　　周淑音愣了一下，出于礼貌朝她点了点头。
　　可魏紫芝却没有回应，她转过脸，继续手里的动作，像是根本没有认出她来。

　　周淑音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刚才嬷嬷们的话，被魏紫芝听见了。那目光里分明有一层薄薄的、被刺痛后的倔强。

　　凉亭中，孙氏等得有些久了，对周淑音道：“阿音，你去路口迎一迎后面的夫人们，怎么还没下来。”

　　周淑音应了一声，起身带着春霁朝路口走去。
　　前几日下过雨，湖边的泥地还有些湿润，石板路上也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周淑音走得匆忙，没有留心脚下。一不留神踩在一块覆着青苔的石头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栽去，春霁站在半步之外，伸手要扶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侧面迅疾地窜过来，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料贴上来，熟悉的触感从手臂蹿到心口，胸腔某个地方好像跳动的熔岩，滚烫的感觉溢满全身。

　　周淑音回过身，眼前站着的正是魏誉。

　　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褐色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额角还沁着薄薄的汗。
　　他的头发束得比平时紧了些，像是为了干活方便，整个人比书院里那个文弱书生模样利落了许多。

　　“怎么是你？”周淑音站稳后退了半步，退出了他手掌的范围。

　　魏誉收回手，神色恭谨：“我和姐姐来采菱角，方才看见夫人从凉亭出来，便想着来打个招呼。”
　　周淑音注意到他一直看着自己的手腕，难道是在担心她手上的伤。
　　其实她用了魏誉给的药膏，手上的伤痕早已都消退了。
　　周淑音理了理衣襟，目光落在他湿了半截的裤脚上：“湖水很冷吧？”

　　魏誉摇了摇头，“不算冷……”说完脸上晕起一片潮红。
　　“你们姐弟怎么会来做这样的活计？”
　　“是听人说青云湖这边这活比寻常活赚得多……就来了。”
　　周淑音想到他们姐弟无父无母很是可怜，这活赚得多还不是因为天凉了，水冷没人愿意做。
　　想到湖中魏紫芝那倔强是眼神，她心下十分不忍。
　　要是他们的父母在，他们哪里要受这样的苦。
　　转头看了春霁一眼，春霁会意，伸手去摸袖中的钱袋。
　　魏誉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图，后退了两步：“夫人，不必了，我只是来和夫人问好的。”

　　周淑音的手顿在半空。
　　魏誉退得很快，像是怕她硬塞给他，脸上带着一种被冒犯了似的疏离。
　　周淑音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方才在凉亭里听了那些嬷嬷对采菱女子不体面的议论，自己虽然不这样想她们，可方才让春霁掏钱的动作，和那些居高临下的议论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伸手给银子的时候，魏誉一定觉得她也是那样看他的，看他和姐姐不过是两个贫寒可怜人。

　　“那便算了。”她收回手，语气放缓了些，“我只是看你姐姐那样辛苦……这湖水凉，你们当心着凉。”

　　魏誉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他垂下眼睛，拱了拱手：“多谢夫人挂心。”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开了。

　　周淑音站在路口看着他走回湖边的背影，他脚步很快，一会儿便消失在那些采菱的小船中间。
　　她叹了口气，对春霁说：“把银子收起来吧。”

　　春霁有些不忿：“这魏小公子，倒是个有骨气的，给他钱还不要。”
　　“他不要就算了，他是读书人，读书人有些风骨再寻常不过了。”
　　她们在路口站了不多时，后面的几位贵妇人也相继到了。
　　周淑音上前将她们迎进凉亭，又忙着招呼端茶递水。
　　几位夫人坐在亭中，远远地看着湖面采菱的景象，都觉新鲜，议论纷纷。

　　“原来菱角是这么长的？我还以为是长在泥里的。”

　　“瞧她们的动作，真是利索。”

　　“这么冷的天，还在水里泡着，也是不容易。”

　　周淑音笑着对其他夫人道：“夫人们要是喜欢，何不买些回去尝尝。”
　　孙氏闻言看着周淑音一脸喜爱，“阿音说的是，这湖里采上来的，很是新鲜。买些回去，也算是对他们的照顾，也是一桩善事。”
　　“老夫人说的是，那就买些回去尝尝。”
　　“是啊！我听说这菱角炖汤鲜美的很呢！”
　　“是吗？那我也要买些。”
　　“是啊！这也算是照顾他们生意了。”
　　“是啊！咱们买去，他们也可以早些回去，入秋了，这湖水看着就凉。”
　　众人说着纷纷吩咐底下人去岸边采买。
　　周淑音站在一旁，看了一眼春霁，低声吩咐：“你一会儿去魏家姐弟那儿买些菱角，按市价的两倍给银子。”

　　春霁扯了扯她的袖子：“夫人，不好吧？方才魏公子才……”

　　“让你去你就去。”
　　春霁不再多问，应声退下了。
　　周淑音站在亭边，看着远处湖面上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
　　魏誉正蹲在岸边，帮姐姐把一桶菱角拖上岸。他弓着背，用力拉着木桶的绳子，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
　　只见春霁走到他们身旁不知说了什么，魏紫芝大概这才知道自己是顾景恩的夫人，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周淑音别过脸去不再看他们。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菱叶的清苦气息。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回了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