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于梧》逢婳

42、刺客 有人不愿见

　　吉日良辰，天朗气清。

　　京华十里长街，一扫往日云翳，处处悬红结彩。

　　慕玄迎娶凉州明月公主的大婚，是朝廷亲定，举国皆知的盛事。

　　沿街红毯铺地，绵延数里，朱红灯笼挂满长街，百官列队相贺，百姓沿街伫立观望，鼓乐喧天，笙箫彻巷，声势浩大，极尽天家藩王的至尊荣宠。

　　自凉州入京的和亲仪仗浩浩荡荡，彩舆华贵，流苏垂落，珠翠琳琅，一路从城外行至安王府。

　　漫天红绸飞舞，金鼓齐鸣，喜乐悠扬，满目皆是滚烫炽烈的大红，衬得整座京城热闹非凡、喜气滔天。

　　吉时一至，礼官唱喏，声声嘹亮：“吉时到——新人入府，行大婚礼——”

　　沉重精致的红木喜轿稳稳落定，侍女躬身掀开轿帘。

　　一袭正红大婚嫁衣的明月，缓缓踏出轿中。

　　往日素净清冷的少女，褪去了凉州来时的简素衣衫，换上规制极高的王妃朝服。

　　赤金刺绣鸾鸟缠枝纹样铺满衣身，金线流光，层层叠叠的裙摆华贵庄重；凤冠霞帔加身，珠翠垂落，璎珞摇曳，光影流转间，遮住了她眉眼所有的清冷疏离。

　　她垂着眼，任由细碎珠翠遮住眼底情绪，步履平稳端庄，一步步踏上红毯，踏入巍峨肃穆的安王府正殿。

　　殿内宾客满座，文武百官，宗室亲贵分列两侧，笑语喧哗，贺声不绝于耳。

　　人人眼中皆是艳羡，称颂王爷与公主天作之合，赞这场和亲是朝堂与边塞的千古美谈。

　　正殿之上，立着今日的新郎——慕玄。

　　他一身玄红亲王喜服，墨色衣身绣暗金龙纹，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玉，面容俊美矜贵，周身气度雍容无两。

　　礼乐声声，层层叩拜。

　　一拜天地山河，二拜宗室祖祠，夫妻对拜之时。

　　明月微微垂身，凤冠珠翠轻颤，视线隔着层层摇曳的珠络，淡淡落在身前的男人身上。

　　眼前人温润如玉、风华绝代，是京中最负盛名的“贤王”。

　　身侧的慕玄亦微微俯身，目光掠过她沉静无波的眉眼，心底了然。

　　他看得出来，这一身红妆盛艳的少女，眼底无喜无盼，冷静得过分，清醒得刺骨。

　　果然是能执掌凉州的人，沉得住气，藏得住事。

　　如此，才更值得他费心掌控。

　　三礼既成，礼官高声唱礼，满堂掌声贺喜，喧嚣再次四起。

　　“礼成——送入洞房——”

　　喜乐缠绵，人声鼎沸。

　　明月任由侍女引着，缓步转身，走入后方铺陈满室红锦、烛火摇曳的喜房。

　　侍女伺候着卸下外层沉重霞帔，褪去繁复发饰，只留一袭贴身红裙。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殿所有的喧嚣贺喜。

　　一瞬之间，满室寂静。

　　身侧的阿如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忧：“公主，大婚已成，名分既定，往后您便是安王妃，我们……算是彻底困在这京局里了。”

　　明月望着案上摇曳成双的红烛，烛火跳动，映得她眼底冷光浅浅。

　　“不是困。”

　　她轻声开口，语声冷静通透，字字清晰。

　　“是入局。”

　　“他慕玄想用一场大婚，捆住凉州，借我坐稳权柄。”

　　“那我便借着这场大婚，留在京华中心，看清他的棋局，守好凉州底线。”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慕玄屏退左右，独自推门而入。

　　红烛暖光落满他一身，冲淡了他平日的冷冽威严，添了几分温雅惑人的气度。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立在红帐之下的少女身上。

　　红衣映美人，珠玉衬清颜，美得端庄，也美得疏离。

　　慕玄缓步走近，站在她身前，距离极近。

　　他垂眸望着她，声线低沉温和：

　　“明月，今日你我大婚。”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王妃。”

　　“希望你记住那日所言——往后，莫再把我当外人。”

　　　红烛噼啪轻响，灯花时不时跳动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红纱帐上，忽明忽暗。

　　明月静立原地，抬眸迎上慕玄的目光。

　　“臣女记下了，殿下。”

　　慕玄看着她，低低笑了一声，听似柔和，眼底却无暖意。

　　他缓步走到桌边，伸手拿起桌上合卺酒的玉杯，将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

　　“合卺酒，饮下，便是一体同心。”

　　明月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冰凉的玉杯。

　　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跳动的烛火。

　　她没有立刻去饮，目光淡淡扫过慕玄：“殿下想要的同心，是臣女与殿下同心，还是凉州与殿下同心？”

　　慕玄持杯的手顿了顿，唇角笑意不变，沉声道：“本王要的本就是一体。明月，你聪慧过人，应当明白，你我一体，凉州方能安稳。”

　　“若是这一体，要以凉州兵马为殿下铺路，臣女怕是难以应允。”明月不卑不亢，握着酒杯的手指稳如磐石，“臣女可以做安王妃，守王府的规矩，配合殿下在外维持夫妻情分。但凉州数万军民，不会轻易卷入京中夺嫡之乱。”

　　这是她的底线，此刻借着红烛喜房，坦然摊开。

　　慕玄眸色微沉。

　　他举了举手中酒杯：“先饮了这杯酒。往后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很多选择，不到最后，不知利弊。”

　　明月不再多言，抬袖掩面，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酒液清冽滑入喉间，带着淡淡的辛辣。

　　慕玄也随之饮尽，随手将空杯放在描金案几上。

　　他走近一步，与她相隔咫尺，目光沉沉锁着她：“本王耐心充足，只是希望王妃好好想一想，拒绝本王，凉州未来要承受何等风浪。”

　　红烛尚在摇曳，余温还漫在喜房之内。

　　就在这时窗外破空之声骤然响起——是箭矢撕裂夜风的锐响，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

　　慕玄眼底瞬间褪去方才的温雅，周身锋芒乍现。

　　他几乎是本能，长臂一伸，猛地揽住明月的腰，用力将她一同往身侧地面带倒。

　　“咚”的一声轻响，两人重重伏在铺着红毡的地面。

　　下一瞬，一支泛着冷光的羽箭“嗤”地钉进方才慕玄立身之处的雕花木门上，箭尾兀自震颤不休，木屑簌簌往下掉落。

　　阿如吓得脸色一白，立刻扑过来护住明月，失声低呼：“公主！”

　　明月被他护在身侧，凤冠早已歪了几分，烛火晃得她眉眼一凛。

　　方才那箭离得极近，若是慢上片刻，中招的便是慕玄，甚至会伤及她。

　　慕玄迅速抬眼，目光冷厉扫向方才箭矢射来的窗棂方向，一手依旧虚按着明月的后背，低声喝令：“来人！护院！封锁整座王府，搜查刺客！”

　　院外值守的侍卫闻声破门涌入，甲胄碰撞之声四起，纷纷拔刀，分出一半人往窗外庭院追去，另一半守在喜房内外。

　　慕玄缓缓起身，随即伸手扶了一把身侧的明月。

　　他面上已经没了半分新婚的闲适，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戾气。

　　“王妃可有受伤？”他问话的语气依旧平稳，可视线始终锁死那支钉在木门上的冷箭。

　　明月扶着阿如的手臂慢慢站起，红裙沾了些尘土，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支箭上，声音沉静：“臣女无事。看来，有人不愿见殿下今日大婚。”

　　慕玄缓步走到木门之前，指尖捏住箭杆，一把将羽箭拔下。

　　箭镞尖锐，箭杆上没有任何标记。

　　“无牌号箭，是刻意掩去身份。”他捏着箭矢，指节微微收紧，眸光沉沉。

　　大婚之日，在守卫森严的安王府喜房行刺，摆明是冲着他来的。

　　明月静静看着他，心底暗自思索。

　　刺杀发生在新婚当夜，时机太过蹊跷。

　　这一剑，究竟是想取慕玄性命，还是另有目的，想嫁祸凉州？若是后者，那她和凉州，顷刻间便会卷入莫大祸事。

　　“殿下，王府守卫重重，刺客能摸到喜房窗外，绝非寻常匪类。”明月轻声提醒，“此人熟知府中布局，恐怕就藏在王府附近。”

　　慕玄颔首，转头吩咐侍卫：“仔细搜查府内所有下人宾客，任何人不得离府。务必抓到刺客。”

　　侍卫领命，匆匆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