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于梧》逢婳

36、理智 她如今已是

　　慕止行心口堵着一团郁气，不再多看她，转身便要迈步离开。

　　孟栖梧心头一慌，若是他把今夜翻墙闯府的事捅出去，她不仅会名声尽毁，还会彻底断送接近慕玄的机会。

　　情急之下，她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指尖扣住那冰凉华贵的锦缎。

　　“宁王殿下，”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恳求，“你应当会替我保密吧。”

　　慕止行脚步一顿，垂眸，目光落在她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

　　那双手纤细，指尖微微发颤，此刻攥得十分用力。

　　他唇角扯出一抹冷笑，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戾气：“你喜欢谁，与我有何关系。”

　　孟栖梧一怔，连忙急忙解释：“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今晚我翻墙潜入王府这件事，求殿下替我瞒下，千万不要告诉安王。”

　　慕止行抬眼，漆黑的眸子沉沉锁住她：“孟栖梧，你的事，与我无关。至于我保不保密，那是我的事，同样也与你无关。”

　　这话堵得孟栖梧一时语塞。

　　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孟栖梧望着他冷冰冰的神情，心底暗自腹诽：【他怎么又吃火药了，语气怎么这般冲。】

　　　两人气氛僵持之际，一道温润平和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晚风静谧，庭院灯影摇曳，慕玄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清雅，从回廊尽头缓步走出。

　　是慕玄！

　　她来不及思索半分，指尖猛地松开攥着慕止行衣袖的手，身形飞快往后一缩，下意识躲回粗壮的槐树之后，屏住所有气息，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此刻她心底慌乱到了极致，七上八下，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完了，被正主撞个正着。

　　她死死盯着前方挺拔的黑衣背影，心头焦灼不已，极度忐忑。

　　慕止行会不会借机告发她？会不会直接拆穿她深夜翻墙、潜入王府的荒唐行径？

　　一旦被慕玄知晓，她刻意伪装的乖巧尽数崩塌，所有攻略计划彻底作废，等待她的只有任务失败的抹杀结局！

　　无尽的惶恐裹挟着她，让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庭院正中，慕玄已然走近，目光落在慕止行身上：“皇弟，夜色已深，为何还未离开？”

　　慕止行立于月下，身姿冷挺挺拔，墨眸微抬，淡淡扫了一眼身侧槐树的方向。

　　“无妨。”

　　他声线低沉微凉，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望向头顶朦胧月色：“只是见今夜月色清皎，晚风正好，一时兴起，便驻足欣赏片刻。”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间，慕止行主动上前两步，身姿挺拔立在月色之下，黑眸深邃。

　　“倒是皇兄。”他语调轻缓，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期许，“凉州公主千里入京，品貌绝佳，家世显赫，这几日，皇兄可要好好与她相处。”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讽，刻意加重了语气：“我可是万分期待，皇兄与凉州公主的这场盛世联姻。”

　　这话一出，空气微微凝滞。

　　慕玄身形微怔，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错愕。

　　方才在正厅对谈，慕止行明明句句暗示婚约未定，世事可变，处处暗阻这桩联姻。

　　慕玄心头掠过几分琢磨不透的深意，压下疑虑，淡淡颔首：“不劳皇弟费心，朝堂之事，本王自有分寸。”

　　他语气平平，不承认、不拒绝，却也没有半分推拒联姻的意思。

　　躲在槐树后的孟栖梧，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口骤然狠狠一沉，瞬间凉了大半。

　　完了。

　　真的完了。

　　她死死攥着身前的树干，指节泛白，心底一片兵荒马乱。

　　慕玄没有反驳，没有抵触，没有半分不愿。

　　这般态度，已然默认了这场赐婚。

　　看来他心底，是真的打算顺势接受圣上旨意，迎娶凉州公主，定下这桩权宜联姻。

　　系统说，唯一的生路，是让慕玄爱上自己、主动拒婚。

　　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她的痴心妄想。

　　他本就渴求权势，稳固朝堂，凉州公主的到来，于他而言是最好的助力，他又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自己，放弃唾手可得的势力与权柄？

　　深夜翻墙的冒险，小心翼翼的谋划，放下身段的坦诚，瞬间变得荒唐又可笑。

　　她脑海里嗡嗡作响，只剩一个清晰的念头：
　　联姻定了，我的攻略任务，彻底没希望了。

　　慕玄看着眼前故作大度的慕止行，心底疑虑，却懒得再多做周旋废话。

　　二人兄弟多年，彼此城府相当、各怀算计，再多言语试探都是徒劳。

　　他微微颔首，神色温润疏离：“既然皇弟雅兴如此，便在此赏月便是，本王尚有公务未曾处理完毕，先行一步，皇弟自便。”

　　话音落下，慕玄不再停留，转身拂袖，步履从容地沿着回廊离去。

　　孟栖梧从树后慢慢走出来，浑身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无力与疲惫。

　　她懒得再和慕止行纠缠半分，此刻只想赶紧离开安王府。

　　她转身快步走到方才翻墙的墙根下，抬手扶住冰冷的墙砖，屈膝踮脚，准备借力翻墙离去。

　　身后的慕止行看着她的背影，下意识抬手，是想扶她一把，或是拦她一句。

　　可指尖刚抬起，前面的孟栖梧头也没回，声音轻轻淡淡的：“不用，我可以。”

　　她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慕止行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

　　月色落在她纤细的侧影上，她垂着眼，眉眼黯淡。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弧度，声音低沉刺骨：“你就这么在意他？”

　　“在意到听闻他要联姻，就失魂落魄？为了一个根本不在意你的人，值得？”

　　孟栖梧动作一顿，心底只剩满满的无语和疲惫。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你懂什么？我这是在意他吗？我哪里是爱慕他，我是在意我能不能活着！

　　他娶凉州公主，我的任务崩盘，我要被系统抹杀！我慌的是命，不是情！

　　可这些天大的秘密，她半个字都不能说。

　　解释不通，也无从解释。

　　她懒得和慕止行多费口舌，更懒得纠正他可笑的误解。

　　孟栖梧敛尽所有心绪，不再停顿，手脚利落、动作熟练得近乎刺眼，踩着墙砖一跃，轻巧翻过高高的院墙，利落落地。

　　墙内的慕止行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去的方向，漆黑的眼眸沉沉覆上一层寒冰。

　　心底又是一声冷彻的嗤笑。

　　很好。

　　　次日，京城长街人潮涌动，车水马龙，一如往日的繁华喧嚣。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一派盛世光景，可这份热闹明媚，却衬得街角一位独行的女子愈发凄惨狼狈。

　　沈璃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中央，昔日明艳华贵的郡主衣裙早已沾满污浊血痕，布料破烂不堪，边角撕裂卷曲，斑驳的暗红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触目惊心。

　　她一头乌黑发髻尽数散乱，发丝枯黄凌乱地贴在面颊与脖颈，沾满尘土与薄汗，遮住了大半容颜。

　　她步履虚浮踉跄，身形摇摇欲坠，浑身透着濒临崩溃的颓败，形同游魂，毫无半分昔日庆远侯府嫡郡主的风华模样。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满脸惊愕，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你们快看那是谁……看着好生眼熟！”
　　“这、这不是沈郡主吗？！”
　　“天呐！昔日风光无限的沈璃郡主，怎么落得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细碎的议论声钻入耳畔，却再也激不起沈璃半分情绪。

　　她双眼空洞，眼神涣散，失魂落魄地往前挪步。

　　可就在她行至街角巷口时，一道悠然闲适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她的视线。

　　阳光落在女子身上，锦衣华服，妆容精致，鬓边珠翠摇曳，身姿温婉优雅，正是春风得意、一身光鲜的孟婉柔。

　　她正带着贴身丫鬟秋月缓步逛街，眉眼温婉从容，眉眼间满是安稳顺遂，与浑身狼狈、满身疮痍的自己，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刹那间，死寂的眼底猛地炸开滔天恨意！

　　是她！全是她！

　　若不是孟婉柔的算计，她也不会落得如今生不如死的下场！

　　“孟婉柔……”

　　沈璃喉咙干涩沙哑，几乎发不出声音，低声呢喃，字字泣血，带着疯魔的狠戾，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气，“我要杀了你……”

　　下一秒，她骤然疯冲上前，形同癫狂，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了孟婉柔的衣领！

　　力道粗暴凶狠，将温婉端庄的孟婉柔狠狠拽得身形一晃。

　　周遭行人瞬间哗然止步。

　　令人意外的是，身前的孟婉柔全程纹丝未动，没有半分慌乱躲闪。

　　她垂眸看着面目狼狈的沈璃，一双温温柔柔的眸子，此刻只剩彻骨的寒凉与漠然，静静俯视着坠入尘埃的她。

　　一旁的丫鬟秋月大惊失色，立刻上前伸手拉扯，厉声呵斥：“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家小姐！放肆！”

　　沈璃对周遭的动静充耳不闻，死死揪着孟婉柔的衣领，浑身颤抖，猩红的眼底蓄满血泪，嘶吼出声：“孟婉柔！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我！是你把我害成了这副模样！”

　　面对她歇斯底里的控诉，孟婉柔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语气轻柔：“与我何干？”

　　“沈璃，”她目光冷淡，毫无半分愧疚，“路是你自己走的，祸是你自己闯的，是你太过愚蠢无用，落得今日下场，皆是你咎由自取。”

　　轻飘飘几句话，彻底击碎了沈璃最后的理智。

　　咎由自取？

　　极致的怨恨与绝望瞬间冲垮所有底线，沈璃双目赤红，猛地抬手，狠狠掐住了孟婉柔纤细的脖颈！

　　指节用力收紧，疯魔一般想要同归于尽。

　　“我要杀了你！我今日定要杀了你！”

　　脖颈骤然受制，孟婉柔呼吸一滞，可她脸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依旧挂着一抹凉薄诡异的浅笑，平静地看着疯魔失控的沈璃，眼底尽是戏谑与轻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骤然冲来一众黑衣侍卫，步伐凌厉。

　　众人见状不敢迟疑，立刻一拥而上，伸手死死扣住疯癫的沈璃，蛮力将她死死拖拽拉开！

　　“郡主！不可造次！”

　　数人合力牵制，硬生生将情绪彻底崩溃、疯狂挣扎的沈璃，与神色淡然的孟婉柔强行分开。

　　　被侍卫死死扣住双臂，沈璃浑身剧烈挣扎，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猩红的双眼死死瞪着孟婉柔，喉咙里溢出破碎又怨毒的嘶吼。

　　“孟婉柔！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就算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她的衣衫还沾着干涸的血污，散乱的发丝糊满脸颊，往日的郡主仪态荡然无存，模样癫狂可怖。

　　　 围观的百姓纷纷往后退开，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秋月连忙上前，伸手替孟婉柔整理被扯得皱乱的衣领，又抬手抚上她被掐出淡淡红痕的脖颈，满脸后怕：“小姐，您没事吧？”

　　孟婉柔抬手轻轻抚了抚颈侧，那道浅浅的掐痕清晰可见，可她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惊慌，只是淡淡抬眼，望向被侍卫压制住的沈璃，唇角那抹冷笑还未褪去。

　　“沈璃，你如今这般模样，还敢口出狂言。”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沈璃耳中，“你应当好好想想，落到今日这步田地，究竟是谁的错。”

　　郡主府的侍卫不敢怠慢，生怕沈璃再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压着她就要往回带。

　　“郡主，侯爷还在府中等您。”

　　沈璃拼命扭动身子，不肯挪动半步，目光死死钉在孟婉柔身上，恨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放开我！我要杀了她！放开我！”

　　侍卫们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架起她的胳膊，拖着她往长街外走去。

　　沈璃一路挣扎，回头死死盯着孟婉柔的背影，凄厉的叫喊回荡在喧闹的街道上。

　　孟婉柔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拖拽远去的狼狈身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漠然。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侧过头，对着身旁的秋月低声道：“走吧，这里人多眼杂，不必再停留。”

　　秋月还有些心有余悸，小声道：“小姐，方才沈璃郡主那般疯癫，实在吓人。若是她日后再寻机会来找您报复该如何是好？”

　　孟婉柔淡淡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她如今已是丧家之犬，翻不起什么风浪，庆远侯府自顾不暇，她就算心中有恨，也没有能力再来动我。”

　　说罢，她抬步转身，缓步离开街角，身后是满街百姓议论的目光。

　　而被侍卫押走的沈璃，被强行带回郡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