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页》林语安

51、第 51 章 “最迟今晚

　　“最迟今晚。你帮我去接她。我骑车不方便带。”章飞把宋停的电话发给温玉琴，又补了一句，“她怕生。你见了她，别问太多。”
　　温玉琴笑了：“我又不是警察。我只会问她吃没吃。”
　　章飞把那个旧帆布包里的东西倒出来。U盘、软抄、打印纸。温玉琴扫了一眼，没碰。她给章飞倒了杯热水：“你这阵子瘦了。是不是又在跟人硬磕？”
　　“磕书。”章飞说，“书和机器。我站书这边。”
　　温玉琴没再问。她坐回长案前，继续压字帖。章飞把U盘插进自己旧电脑，打开看。里面文件不少。有PPT，有表格，有几十张截图。宋停分得很细，每个文件夹都标了日期。章飞一个个点开。有些他之前看过，有些没有。
　　其中一张截图让他停了手。那是叶脉系统里“夹带物提取”页面。列着“批注”“信札”“照片”“旧票”四个分类。右边有提取数量。章飞数了数，单这页上的“批注”就有三十七件。来源书号被打了码。但上面有一行字：自动归档。
　　“温玉琴，你过来看。”章飞说。
　　温玉琴放下刀，走过来。她看了一会儿，说：“自动归档，意思是从书里拿出来以后，就进了他们的数据仓。还回原书之前，中间没有人工核。丢了也查不到。”
　　章飞点头：“我要的就是这个。”
　　他又翻了几张。有一张是“拆扫流程培训材料”，里面把拆书叫“展开式扫描”，还特别注明：“工具：美工刀、启钉器、热熔胶枪”。章飞看到“热熔胶枪”四个字，眼皮一跳。旧书装订，最忌热熔胶。这种东西，修复圈里根本不会用。元页却拿它当“复原工具”。
　　他给沈幼菱发了条消息，把这几张图传过去。沈幼菱很快回：“够了。今晚能来分局吗？法制科有人值班。我们先把第一份材料报上去。”
　　章飞回：“能。”
　　当晚，章飞和宋停通了个电话。宋停已经到温玉琴那里，声音安稳了些。章飞让她把手机定位关掉，别发朋友圈，也别再回元页任何消息。宋停说好。
　　章飞合上电脑，把东西重新装包。他站在窗前，看外面雨小了一些。远处几座老楼的灯亮着，黄澄澄的。他知道，现在他手里拿的，不再是一堆旧书和碎页。是一份可以递到台面上的东西。
　　可越是这样，越要快。高远不是那种会等到天亮的人。
　　章飞赶到分局时，雨已经停了。
　　周含章在门口等他。她没穿警服，一件黑夹克，头发用发圈束得低。她领章飞进了二楼一间小办公室。沈幼菱和法制科一个男同志坐在里面。桌上放着两瓶水，一叠打印纸。章飞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U盘、软抄、截图、合同复印件、元页处理单、乔金山给的收货单，还有自己写的那份说明。
　　法制科的男同志姓潘，三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他先看材料，看得很慢。翻到那页“展开式扫描”的培训PPT时，他“啧”了一声：“这名字起得真讲究。拆书不叫拆书，叫展开。真出了事，他们可以说，我们从头到尾没说过‘拆’这个字。”
　　章飞说：“对。这也是他们高明的地方。合同里写非接触扫描，培训里叫展开式扫描，实际操作是拆线、压平、热熔胶装。每一步都有词。”
　　潘科长问：“这些材料来源合法吗？”
　　章飞说：“一部分是前员工自己的留档。一部分是书主提供的合同和现场照片。还有几张是内部系统截图，是另一个前员工托人拉出来的。我们没改过。”
　　潘科长点头：“前期先按民事纠纷和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立。如果夹带物能证明被非法占有，再并案。但你们要明白，元页不是小公司。他们会请律师。我们口子一开，他们立刻就知道。”
　　沈幼菱说：“不怕他们知道。就怕他们连夜把该拆的拆光，该删的删光。所以我建议，材料先报。行动等法理上批下来，越快越好。”
　　章飞没插话。他知道，接下来不是旧书圈的事了。是警方和公司之间的较量。他能做的，是把门看好，把书拦住，把宋停护住。
　　从分局出来时，已经快十点。沈幼菱开车送他。章飞靠在副驾驶座上，半天没说话。沈幼菱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在想一件事。”章飞说，“高远这种人，嘴里说‘书死了，数据才活’。可如果数据也死了呢？”
　　沈幼菱问：“什么意思？”
　　“他们花这么大力气拆书、取夹带物、建叶脉。可这些东西，最终是要卖出去的。如果买家知道这些数据是从拆毁的旧书里来的，还愿不愿意要？会不会也怕？”章飞说，“旧书圈不大。数据买家的圈子，更小。只要我们把声放出去，他们那边就会先乱。”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让旧书圈自己说话。”章飞说，“书主、店主、修复师，这些人要是都出来说一句‘元页拆书’，高远的买卖就不好做了。”
　　沈幼菱没接话。车子经过福州路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排旧书店的卷帘门都关着，路灯落在湿地上。章飞看着窗外，像在找什么。他忽然说：“停一下。我去老邱店里看看。”
　　沈幼菱靠边停车。章飞下车，走到老邱店门口。卷帘门关着，门脚塞着一封信。章飞捡起来。信封上有他的字：“章飞启”。他拆开看，里面只有一张从旧书里撕下的版权页，边缘已经发黄。
　　版权页上，出版社是“元页书局”。
　　章飞捏着那页纸，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瓢冷水。元页。不是科技公司的意思。是一个旧书号。早几十年，上海确实有过一家“元页书局”。高远用了这个名字。或者，他故意选了这个名字。
　　章飞把纸折好，回到车上。沈幼菱问：“什么？”
　　“一个旧书号。”章飞说，“元页这个名字，是从旧书里来的。高远不只是做数据。他懂书。他就是要让旧书圈的人，在熟悉的名字里，把书交出去。”
　　沈幼菱没再问。车子重新启动，驶进夜色。章飞靠在窗边，雨后的风从半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凉得人清醒。
　　那张版权页在章飞口袋里揣了一夜。
　　他没把它放回店里，也没给沈幼菱看。不是不信她，是有些东西，得先自己弄清楚。元页书局。这四个字像一颗从旧书脊里掉出来的钉子，扎在章飞心上。他小时听外公提过，说上海解放前有一家小书局，叫“元页”。出过几本笔记小说和字帖，不算有名，但书做得讲究。后来关门了，书号也就废了。
　　高远为什么用它？是巧合，还是他早就知道这名字在旧书圈里有根？
　　第二天一早，章飞给温教授打了电话。温教授说：“元页书局，1940年代上海短期存在过的小书局。创办人姓顾。解放前关了。书号早注销了。你要查，得去档案馆。不过这个‘元页’现在被一家科技公司注册了。你是不是在说他们？”
　　章飞说：“对。他们用这个名字，做旧书数字化。我怀疑是故意用旧书号套关系，让旧书圈的人不那么防备。”
　　温教授笑了：“这倒像他们干的事。旧书圈认老名字。你在店门口挂个‘元页’的牌子，很多老书人还以为是旧书局复生了。哪知道是拆书的。”
　　章飞没笑。他说：“我想查查，这家旧书局的创办人，和现在元页科技有没有关系。”
　　温教授说：“我帮你问。最迟后天给你信。”
　　挂了电话，章飞给宋停发消息，让她查一查元页科技的注册信息。宋停很快回：“我早查过。法人是高远，但股东里有个叫顾培元的人。占股还不小。我一开始没在意。现在你一说，这名字里有个‘元’字。”
　　章飞心里那根线又直了一点。顾培元。如果这人和旧元页书局的创办人同宗，那高远进旧书圈，就不是随便挑了个行业。他们是在“认祖”。用旧书圈最看重的那点旧关系，把门撬开。
　　他给宋停回：“你帮我把顾培元的公开资料都拉一下。不用翻内网，就工商信息。越干净越好。”
　　宋停说好。
　　章飞不再多想。他骑上车，去文庙。小四的摊还在。可人比前些天憔悴，眼圈黑着，像没睡好。章飞走到他面前，小四先是一惊，随即低声说：“章老板，对不住。我不能再跟你说了。乔哥已经被人打电话骂过。我这小摊，也被人泼过红漆。”
　　章飞看他身后，果然摊布边角有一块暗红色。他问：“他们连你都动？”
　　小四苦笑：“我就是个眼睛。用了就扔。章老板，你走吧。我不收你的书，也不卖你消息。你绕我一命。”
　　章飞没走。他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小四，我不问你谁泼的。我就问一句。有没有人来找你收‘元页’字样的旧书？旧版权页、旧书号、老信封。只要有这两个字，都要。”